葬礼那日,秋风卷着银杏叶扑在灵堂上。
高笙勉陪着王红梅机械地重复着答谢,直到摸到母亲遗物里的日记本。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张皱巴巴的便签:“等红梅结婚那天,要给她织条最厚的羊绒披肩。”墨迹被水渍晕染得模糊,而最后的日期,停在遇害前三天。
深夜,王红梅蜷缩在母亲生前的卧室,抱着留有皂角香的枕头。手机里反复播放着旧短信:“宝贝,今天在街角看到个小姑娘,笑起来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颤抖着按下语音键,母亲的声音从两年前的时空飘来:“妈妈永远爱你呀”,尾音带着被岁月揉碎的温柔。
窗外的风再次掠过树梢,这次卷走的,是她压抑许久的哭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高笙勉披着外套走近,伸手关掉手机。安慰道:“红梅,节哀吧,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坚强一点。”
他瞥见妻子发白的脸色,立刻将她搂进怀里,“别这样,你一直走不出来,我会伤心的。”
台灯在深胡桃木书桌上投下昏黄光晕,王红梅攥着那份法医鉴定报告的手指关节泛白,纸页边缘被指甲划出深深的褶皱。
钝器刺死在她眼前不断放大,母亲脖颈处狰狞的淤痕仿佛化作高笙勉的双手,正死死扼住她的咽喉。
“都是你!”她突然一把推开了他,将报告狠狠砸向地面,纸张在空中划出惨白的弧线,“要不是我与你结婚,要不是你坚持与我结婚,她怎么会......”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撞出回音,水晶吊灯的流苏微微颤动。
高笙勉僵在原地,领带歪向一侧,领带夹还别着她不久前送的玉髓胸针。他试图向前半步,却见王红梅踉跄着后退,后腰重重撞上雕花床上。
“都是因为与你结婚!”滚烫的泪珠砸在王红梅的锁骨,洇湿孝衣服的领口,“妈妈说豪门深似海......”她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像被抽走骨头般瘫坐在狼藉中,“现在好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妈......”
空气突然凝滞,高笙勉的喉结艰难滚动,喉间泛起铁锈味。
他想起订婚宴上岳母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案发前夜监控里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此刻那些记忆碎片突然尖锐如刀,扎进他每一寸神经。
“你走吧!”王红梅抓起地上的报告,大吼道,“我不想看见你......”话音未落,高笙勉已经扑上前,将她颤抖的身子紧紧箍进怀里。熟悉的雪松香混着她发间的茉莉香,却被咸涩的泪水浸得发苦。
窗外的风突然变得狂躁,枯叶裹挟着沙砾狠狠拍打落地窗,在寂静的房间里制造出惊心动魄的回响。
王红梅挣扎的动作渐渐平息,只听见彼此剧烈的心跳声,像两面对峙的战鼓,在这个被悲伤撕碎的夜晚,徒劳地寻找着共鸣。
高笙勉将下巴轻轻抵在王红梅发顶,感受着她逐渐平稳却仍带着抽噎的呼吸。喉间的苦涩混着血腥味翻涌,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苍白如纸,唯有将颤抖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一下又一下地顺着脊椎轻抚,像安抚受伤的幼兽。
“我在。”他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指腹擦过她后颈凸起的骨节,他顿了顿,喉结重重滚动,“我没能保护好妈妈,是我的错。”
王红梅的手指突然攥紧他的衬衫,指甲几乎要穿透布料。
高笙勉顺势将她搂得更紧,任她把眼泪鼻涕蹭在肩头。窗外的风仍在肆虐,却吹不散房间里浓稠的悲伤,他突然想起求婚时岳母悄悄塞给他的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红梅性子倔,你要多担待。”
“警察在别墅外墙发现了攀爬的痕迹。”他贴着她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泛红的耳垂,“那个人戴着手套,却在排水管上留下了半个残缺的鞋印。”
高笙勉感受到怀中人微微一颤,知道这些细节或许能让她从自责的泥潭里暂时抽离,“这是破获案件的关键线索。”
王红梅终于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怀疑与迷茫。
高笙勉伸手替她擦去睫毛上的泪珠,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青黑的阴影:“我们一起查,不眠不休地查。”他将额头抵上她的,鼻尖相触,“但你得吃饭,得睡觉,得好好活着,这是妈妈最大的心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定要接着查,我要他血债血偿。”
高笙勉抱起浑身发软的王红梅走向床,“你睡会儿吧,我去守灵。”
高笙勉握紧她的手,在她冰凉的指尖落下一吻。窗外的月亮照进来,他们十指相扣的掌心,正有微弱的温度在慢慢生长。
深秋的殡仪馆被冷雾笼罩,白鸽掠过灰蓝色天空时,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苍白的阳光斜斜洒在汉白玉台阶上,却暖不透沾着晨露的白菊。
在葬礼上,亲朋好友们都怀着沉痛的心情前来送别马媛媛。他们身着素色的衣服,默默地站在灵堂前,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哀伤和不舍的神情。
王红梅跪在灵堂中央,孝服的麻质布料粗糙地摩擦着膝盖,面前的遗像里母亲嘴角还挂着温柔笑意,相框边缘却积着昨夜未干的泪痕。
“老爷子还是没露面?”高笙勉压低声音,西装袖口蹭过香炉升起的青烟。
胖胖垂首站在阴影里,喉结滚动:“从凌晨就在间房,谁敲门都不开。”话音未落,灵堂外突然传来骚动,几个远房亲戚交头接耳的声音刺破死寂:“听说马小姐怀孕了?这种时候...”
王红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天前她接到表姐马悦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混杂着呕吐声:“红梅,我实在撑不住...医生说情绪激动会...”消息戛然而止,屏幕上跳动的光标仿佛悬在她心口的刀。
此刻看着空荡荡的家属席位,她突然想起儿时一家人在老宅院里摘葡萄的场景,酸涩的滋味漫上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