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在东院安顿下来,已有数日。东厢房布置得舒适温暖,奶嬷嬷和分派过来的丫鬟们也都小心翼翼,不敢怠慢。邢悦秉持着“保持距离,适度关怀”的原则,每日过问他的饮食起居,却并不刻意亲近,偶尔依旧会拿出些系统出品的奇异点心和糖果,总能引得小家伙眼睛发亮,对她减少了几分惧意。
然而,贾赦那边的父子关系,却进展得颇为坎坷。
贾赦接回儿子,本是雄心万丈,想要好生教养,将其培养成东院合格的继承人,将来也好承接他靠“仙缘”打下的“基业”。他自觉如今已非吴下阿蒙,乃是胸怀“韬略”(指消消乐)、立志振作之人,对儿子的期望自然也水涨船高。
这日午后,贾赦难得地没有立刻投身于与第七关的“鏖战”,而是将贾琏叫到了正房的外间。他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试图摆出严父的架势。邢悦则坐在稍远些的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衣,看似在做针线,实则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贾琏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被奶嬷嬷牵着手带进来。他显然还有些害怕父亲,小脑袋低垂着,手指不安地绞着衣带,蹭到贾赦面前,声如蚊蚋地叫了一声:“父亲。”
“嗯。”贾赦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又不失慈爱,“琏儿,过来些,为父考考你。”
贾琏怯生生地往前挪了两小步。
贾赦想着贾珠那般年纪已能认不少字,背几句诗,便先从最简单的问起:“琏儿,你如今可认得什么字了?《三字经》可能背上几句?”
贾琏茫然地抬起头,黑亮的大眼睛里全是懵懂。他在贾母跟前,每日里不过是吃喝玩睡,被婆子丫鬟们捧着、哄着,贾母疼他年纪小,只求他无病无灾,开心快活,何曾正经教他认过字、读过书?《三字经》是什么?他听都没听说过。
见儿子一脸空白,贾赦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耐着性子,换了个问题:“那……数字呢?可能数到十?”
贾琏依旧摇头,小手绞得更紧了。他隐约记得祖母房里的丫鬟好像教他数过果子,可是一紧张,全忘了。
贾赦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原以为贾母虽宠溺,基本的启蒙总该有,没想到竟是这般放任!快四岁的男娃,竟一字不识,连数也数不清!这……这成何体统!与他预想中聪慧伶俐、一点就通的继承人形象,相差何止千里!
一股失望夹杂着怒气涌上心头。他将茶盏往旁边的茶几上重重一顿,发出“哐”一声轻响,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惯常的斥责:“简直胡闹!这么大的孩子,竟连这些都不懂!整日里只知道顽耍,将来如何是好?!”
他这一发怒,贾琏吓得浑身一哆嗦,小脸瞬间变得煞白,眼眶立刻就红了,扁着小嘴,眼看就要哭出来,却又死死忍着,不敢出声,那模样可怜至极。
坐在一旁的邢悦见状,心中暗叹。贾赦这性子,指望他懂得循序善诱、耐心引导,怕是比登天还难。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了过来,声音温和地打圆场:“老爷息怒,琏哥儿还小,以往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怜他年幼,多以疼爱为主,开蒙识字晚些也是常情。如今既回了老爷身边,老爷慢慢教导便是,何必急于一时,反倒吓着孩子。”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站到了贾琏身侧,隔开了贾赦那带着怒意的视线,轻轻拍了拍贾琏微微发抖的小肩膀,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贾赦被邢悦这么一劝,又见儿子吓得如同惊弓之鸟,那点子怒气也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感和烦躁。他也知道发火解决不了问题,可让他像妇人一般温言软语地去哄孩子,他又实在做不来,也觉得有失严父身份。
他闷声道:“慈母多败儿!如今既接回来了,断不能再如此放纵!”
邢悦顺着他的话道:“老爷说的是。只是教导也需讲究方法。哥儿初来乍到,与老爷尚不亲近,心中畏惧,老爷此刻考较他学问,他心中害怕,便是原本知道些的,只怕也忘了。不若……老爷先多陪陪他,熟悉起来,待他不再怕老爷了,再行教导,想必事半功倍。”
“陪他?”贾赦一愣,眉头又锁了起来。他从小到大,何曾“陪”过孩子?他父亲贾代善去得早,他年少时更多的是被母亲和仆役环绕,与父亲相处甚少,更别提这种亲子互动了。让他一个堂堂大老爷们,去陪个奶娃娃玩耍?这成何体统?
他下意识就想拒绝,但目光瞥见儿子那依旧苍白的小脸和含着泪怯生生望着自己的眼神,再想到邢悦说的“熟悉起来”、“事半功倍”,又有些犹豫。若是一直这般怕他,确实不好教导。况且,这接回儿子本就是他振作计划的一部分,若连与儿子相处都做不好,岂不是让人笑话?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挣扎和别扭,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对贾琏生硬地招了招手,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干巴巴的:“……过来。”
贾琏不敢动,小手紧紧抓住了邢悦的衣角。
邢悦轻轻推了推他,低声道:“去吧,父亲叫你呢。”
贾琏这才一步一顿地,磨蹭到贾赦跟前。
贾赦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腰高的小豆丁,浑身不自在。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该怎么“陪”他。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丫鬟刚收拾出来的、贾琏从荣庆堂带过来的旧布老虎上。
那布老虎做得憨态可掬,虽然半旧,却洗得干净。
贾赦像是找到了救星,指着那布老虎,对贾琏道:“去……去把那布老虎拿来。”
贾琏听话地跑过去,费力地抱起那个比他小不了多少的布老虎,又吭哧吭哧地拖到贾赦面前。
贾赦看着儿子期待又害怕的眼神,僵硬地伸出手,接过那只布老虎。那柔软的触感让他更加无所适从。他拿着布老虎,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十分不自然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将布老虎举到贾琏面前,模仿着野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的音节:“……吼……吼……”
那声音毫无气势,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和尴尬。贾赦自己做着这个动作,脸上都觉得有些发烧。
贾琏先是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父亲奇怪的动作和声音。他印象里的父亲,永远是威严的、疏远的、偶尔还会凶他的,从未见过父亲这般……笨拙的样子。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敏感,他似乎察觉到父亲此刻并没有生气,而是在努力地、用一种他不熟悉的方式和他“玩”。那点恐惧渐渐被一丝新奇取代。他看着那只在父亲手里显得格外僵硬的布老虎,忽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布老虎的耳朵。
贾赦见他有了反应,心中莫名一松,又努力地“吼”了一声,将布老虎往前递了递。
贾琏胆子大了些,小手抓住了布老虎的一条腿。
父子二人,一个笨拙地举着玩具,一个怯生生地抓着玩具的一角,就这么僵持着,互动得极其生疏,毫无寻常父子的亲昵自然,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邢悦在一旁看着,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叹息。好笑的是贾赦那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模样,与她记忆中那个荒唐好色的形象大相径庭,透着一股诡异的反差萌。叹息的是,这对父子之间的隔阂与生疏,绝非一日之寒,想要建立起正常的父子感情,只怕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贾赦举了一会儿布老虎,手臂都有些酸了,见儿子只是抓着,并不像其他孩子那样会兴奋地扑上来抢,也觉得无趣,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进行。他讪讪地放下布老虎,干咳了一声,对贾琏道:“好了,自己玩去吧。”
贾琏如蒙大赦,立刻松开布老虎的腿,抱着自己的旧玩具,飞快地跑到了邢悦身边,仿佛那里才是安全区。
贾赦看着儿子躲到邢悦身后的动作,心中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和挫败。他挥挥手,对奶嬷嬷道:“带哥儿回去歇着吧。”
奶嬷嬷连忙上前,牵着贾琏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贾赦和邢悦两人。贾赦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这孩子……与我不亲。”
邢悦重新坐回炕沿,拿起针线,语气平淡道:“老爷往日与他相处少,孩子怕生也是常情。日子长了,自然会好的。老爷今日肯陪他玩布老虎,已是好的开端了。”
贾赦想起自己刚才那笨拙的模样,老脸一热,哼道:“不过是妇人之见!”却也没再反驳。
他沉默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那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屏所在的方向。与处理这复杂的、需要耐心和情感的父子关系相比,似乎还是那第七关的“冰封符文”更简单直接些。至少,那里的规则是清晰的,目标是明确的。
“罢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贾赦站起身,决定暂时将烦恼抛诸脑后,“为夫去书房静静。”
看着他几乎是逃离般的背影,邢悦垂下眼眸,继续手中的针线活,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生疏的父子情,非一日可暖。贾赦有振作之心,却无教养之能,更缺乏与幼儿相处的耐心与技巧。而贾琏,在贾母处被宠溺得如同温室花朵,骤然换到严父手下,适应过程必然艰难。
她这个夹在中间的继母,既要缓和父子矛盾,又要潜移默化地影响贾琏,还要平衡贾赦那急于求成的心态……
前路漫漫,任重道远。 邢悦轻轻吁出一口气,指尖拂过那件为贾琏做的小衣柔软的布料。这东院的日子,因着这孩子的到来,怕是再也难以回到从前那种简单的“躺赢”状态了。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