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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局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人喘不过气。报纸上的坏消息早已不再是新闻,而是日复一日确认着的、缓慢沉沦的现实。北方的战火虽未直接烧到上海租界,但那无形的硝烟早已弥漫在空气里,渗透进每个人的生活。物价飞涨得像脱缰的野马,米珠薪桂不再是成语;街面上流民日增,惶惑与麻木写在许多人的脸上;空袭警报虽未带来实质轰炸,但那刺耳的尖啸却一次次撕裂着人们紧绷的神经。

然而,在这片日益压抑的灰暗背景下,陆家小院里的生命,却如同石缝中顽强生长的植物,依旧努力地向着阳光伸展,甚至在某些角落,绽放出令人心折的光芒。王雪琴数年的苦心经营与潜移默化,正在这几个孩子身上,结出超越年龄的果实。

尔豪的成长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行。他不再仅仅是陆振华的儿子、武馆的少馆主,而是开始真正成为武馆运转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

这一日,武馆接到了一个颇为棘手的任务。法租界一位有影响力的华人商会领袖陈老先生,因其暗中资助抗日活动,家人受到了某些亲日帮派势力的威胁,希望能够聘请可靠的护卫,保护其家眷一段时日,直至他们秘密离沪。任务风险高,对方出价也极为慷慨。

陆振华与李副官等人商议时,尔豪也在场。当几位老成持重的教头对是否接下这个任务犹豫不决,担心因此卷入过深,引来更大麻烦时,尔豪在仔细听完各方意见后,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他站起身,虽面容尚显稚嫩,但眼神沉稳,语气清晰:“父亲,李叔叔,张叔叔,我以为,这个任务,我们应当接。”

众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尔豪不慌不忙地分析道:“第一,陈老先生所为,是为国为民的义举,我陆氏武馆标榜‘保家卫国’,若在此刻畏缩不前,岂非徒有虚名?日后如何在众人面前立足?第二,正因此事敏感,对方才肯出高价,且寻求我们这种有军方背景、纪律严明的武馆,这正是我武馆树立信誉、拓展人脉的良机。第三,风险固然有,但只要我们计划周密,行动隐秘,并非没有应对之策。我们可以挑选最精干、口风最紧的兄弟,化整为零,以各种身份潜入陈府周围布防,不张扬,不示弱,以静制动。”

他顿了顿,看向陆振华:“而且,我认为,这正是检验我们武馆在真正压力下应变能力的机会。乱世已至,我们不能永远只做强身健体的生意。”

这一番话,条理分明,既有道义的高度,又有现实的考量,更透着一股敢于担当的锐气,让在座几位老行伍都暗自点头。陆振华看着儿子,眼中光芒闪动,他沉默片刻,最终拍板:“就按尔豪说的办!老李,你来制定详细计划,人选要精,行动要密!”

任务最终顺利完成了。陈老先生的家眷安然离沪,陆氏武馆不仅获得了一笔丰厚的报酬,更在特定的圈子里赢得了极高的声誉和尊重。经此一事,尔豪在武馆内的威信陡增,再无人因其年纪而轻视他。他开始更多地参与武馆的核心决策,甚至在陆振华外出时,能独立处理一些日常事务。王雪琴得知后,心中感慨万千,那个需要她护在羽翼下的少年,终于开始展露头角,具备了在乱世中搏击风浪的初步能力。

外界的纷扰与家庭的紧张氛围,如同厚重的云层,而依萍则在自己的内心世界和笔墨之间,开辟了一方宁静却充满力量的天地。她阅读、思考、弹琴、写作,将所有的观察、感受与希冀,都倾注于笔端。

她写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依旧顽强觅食的麻雀;写母亲在灯下仔细缝补旧衣时,那专注而安宁的侧影;写哥哥从武馆归来时,眉宇间增添的沉稳与疲惫;写妹妹摆弄草药时,那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纯粹的热情。她也写内心深处对安宁的渴望,对战争的反感,对未来的迷茫与隐约的期盼。

她将这些文字小心地收藏在一个精致的木匣里,并未想过示人。然而,一次偶然的机会,她的一篇题为《冬日的炉火》的散文,被前来家中拜访、曾是依萍女塾校长好友的一位开明报人吴先生看到。吴先生无意中翻阅后,竟大为惊叹。文章描绘了在寒冷动荡的冬日,一家人围坐在炉火旁,母亲做着针线,兄长擦拭着武术器械,妹妹摆弄着草药,父亲沉默却坚定地守护着这个小小的家。文字细腻温暖,于平凡琐碎中见真情,于黑暗压抑中透出希望的光芒,那种对“家”的坚守和对“生”的热爱,深深打动了吴先生。

吴先生征得王雪琴和依萍的同意后(依萍起初十分羞涩惶恐),将这篇散文稍作修改,隐去真实姓名和可能引人猜测的细节,发表在他主持副刊的一份颇有影响力的报纸上。

文章一经刊出,竟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在那个充斥着坏消息、人人自危、情绪普遍低迷的时刻,这篇来自一个“未知少女”的、充满生活质感和温暖力量的文字,如同一股清泉,流进了许多读者的心里。报社收到了不少读者来信,表达感动与共鸣,甚至有人询问作者是谁,希望能读到更多这样的作品。

当王雪琴将刊有女儿文章的报纸和读者的反响告诉她时,依萍愣住了,随即脸颊飞红,眼中却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彩。她从未想过,自己记录内心感受的文字,竟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王雪琴搂着她的肩膀,温柔而坚定地说:“依萍,你看,文字是有力量的。它可以在黑暗中点燃一盏灯,给寒冷的人一点温暖,让迷茫的人看到一丝希望。你做得很好,不要害怕将自己的感受和思考写出来。”

这件事极大地鼓舞了依萍。她开始更加自觉地用笔记录这个时代,记录普通人在洪流中的挣扎与坚守。她的笔下,不仅有家庭的温馨,也开始出现对街头流民的同情,对不公现象的思考,虽然视角依旧带着少女的纯真,但那观察却越发敏锐,情感越发深沉。她并不知道,这些在困境中诞生的文字,正悄然为她铺垫着一条未来通往文学世界的道路。

梦萍的“小神医”之名,在弄堂里越发响亮。战乱逼近,物资匮乏,尤其是药品变得奇缺且昂贵。梦萍那个摆满了瓶瓶罐罐、装着各种草药粉末和叶片的小药箱,成了邻里间应急的“宝贝”。

东家孩子夏天长了痱子哭闹不止,梦萍送去晒干的艾草和薄荷,教他们煮水擦洗;西家老人夜里咳嗽睡不好,梦萍记得妈妈说过川贝炖梨有效,虽然家里川贝珍贵,她还是央求妈妈给了少许,仔细包好送过去,叮嘱清楚用法;甚至有一次,隔壁周家虎子又调皮爬树摔下来,胳膊脱臼了,疼得脸色发白,大人们慌作一团,要去叫的黄包车一时也找不到。梦萍看着虎子的样子,想起之前听武馆的叔叔说过处理脱臼的简单原理(当然是极度简化的),又见大人们实在着急,她鼓起勇气,拉着周奶奶的手,小脸严肃地说:“周奶奶,您别急,我……我好像知道怎么弄,但……但我没试过……”

周家人将信将疑,但看着梦萍那不同于常日的认真眼神,以及之前草药确实有效的先例,周爷爷一咬牙:“让小丫头试试!总比干等着强!”

在众人的注视下,梦萍回忆着武馆叔叔的动作描述,让虎子放松,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腕和肘部,模仿着记忆中的发力方式,轻轻一拉一送——只听轻微的一声“咔”,虎子痛呼一声后,随即发现胳膊能动了,虽然还疼,但那种错位的感觉消失了!

这下,整个弄堂都轰动了!“陆家三小姐真是神了!”、“这小丫头不得了,将来定是名医!”赞誉声不绝于耳。梦萍被夸得不好意思,躲到王雪琴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王雪琴心中既后怕又骄傲。她严肃地告诫梦萍,接骨这种事风险很大,以后绝不能轻易尝试。但她也看到,梦萍这份救死扶伤的天性和胆识,以及她在邻里间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带来的温暖与帮助。在这冰冷的时局下,这片小小的“药圃”和梦萍纯真的善意,如同寒夜里的点点星火,微弱,却真实地温暖着周围的人心。

面对孩子们各自令人惊喜的成长,王雪琴是最大的欣慰者和推动者。她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园丁,清楚地知道每株幼苗的特性,适时地浇水、施肥、修剪,让它们都能朝着最适合自己的方向茁壮成长。

她与尔豪分析武馆事务,提供建议,引导他平衡“义”与“利”,培养大局观;她鼓励依萍坚持写作,做她第一个读者和最真诚的批评者,引导她的思考走向更深邃;她系统地整理医药知识,用梦萍能理解的方式传授,保护着她的热情,也规范着她的行为。

更重要的是,她是这个家真正的“定盘星”。在外界风声鹤唳、物价飞涨、谣言四起的时候,她凭借着月华境的储备和精明的持家手段,始终让这个家保持着基本的稳定和秩序。餐桌上的食物或许不再像以前那样精致多样,但绝不会让家人挨饿;家里的气氛虽然凝重,但绝不至于恐慌绝望。她甚至还利用之前积累的人脉和渠道,暗中帮助武馆储备了一些市面上已很难搞到的西药和紧俏物资。

陆振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越来越发现,自己这位妻子,远非当年那个只知争宠斗艳的九姨太。她的坚韧、智慧、远见和对家庭的守护,成了他在外拼搏最坚实的后盾。许多难以对旁人言说的压力,他会在夜深人静时,向王雪琴倾诉;一些重大的决策,他也会主动征求她的意见。夫妻二人,在这乱世之中,真正形成了一种相互扶持、彼此倚重的伙伴关系。

夜色深沉,警报声又一次隐约传来,很快又远去。王雪琴检查完所有门窗,又去孩子们房间看了看。尔豪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还在研究上海地图;依萍已经睡下,枕边放着笔记本和笔;梦萍搂着她的小药箱,睡得正香;尔杰在摇篮里呼吸均匀。

王雪琴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黑暗中零星闪烁的、不知是灯火还是炮火的光点,目光沉静。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她的孩子们,正在这晦暗的时代里,以各自的方式,发出清越的鸣声,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微光。这光虽弱,却足以照亮彼此,温暖这个家,或许,在未来某一天,也能为更多在黑暗中前行的人,指引一点点方向。她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尚未真正到来,但她和她的家人们,已经准备好了,用他们的方式,去面对,去承受,去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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