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逐渐转弱,由方才连绵的细针化作稀疏的几点,最终只剩下浓重的潮湿水汽弥漫在苍翠的旷野中,这时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却珍贵的冬日天光,照亮了官道旁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
“吁——!”李元辰在队首勒住马缰,浑厚的声音穿透这片湿冷的空气朗声道:“雨势暂停,原地休整半个时辰,速速起灶埋锅——!”
听闻这一声令下,紧绷的仪仗骤然松弛下来,响起一片混杂着众官兵的喘息声和马匹鼻腔中喷出气息的声响。
蔺宗楚的马车率先在坡上停稳,韩沁和孔蝉立刻翻身下马,二人几乎同时打开了马车软厢门,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下来。
周遭一片忙碌之景,蔺宗楚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紧随他之后从马车上下来的宁和身上,大声招呼着说:“宁和,到本公这里来,一会儿与本公一同用饭。”
宁和虽是点着头朝向蔺宗楚走去,可却总是不住地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第三辆马车去,蔺宗楚见状开口说:“韩沁,你去叫宁和那几个下人过来,共用吧,不然本公看他那样子,实在是操心的紧。”
韩沁领命立刻朝着最后面的马车跑去,宁和过来时正好听到蔺宗楚这几句话:“在下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方才听说那马车的骏马受了惊,恐怕是颠簸了许多,不知里面的人可有受伤……”
说话时,宁和又一次不住地将目光转向韩沁现在跑去的位置,随即回过头来看着蔺宗楚,他却摇了摇头说:“本公也并非这个意思,一会儿用饭的时候多聊聊吧,本公也说不清最近怎么了,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就在本公身边,却又不得而知,这心情实在是糟糕的很!”
宁和想了想说:“那若是一起用饭,您可莫要嫌他们没规矩。”
“哼!”蔺宗楚鼻腔中重重出了一口气说:“本公什么人没见过,再没规矩,不也是你带出来的人,还能没规矩到什么地步去?”
宁和闻言微微一笑,不多时便见韩沁带着赵伶安和怀信来到身边,宁和却疑问:“怎么不见春桃?”
韩沁回头伸手一指:“春桃姑娘去起灶的地方了,说给您二位做些可口的饭食,这几日不停赶路,实在是辛苦。”
“嘿,本公就知道这姑娘好得很!”蔺宗楚一听在这样简陋的荒郊野外,竟还能吃上一口自己喜爱的平宁的饭食,瞬间便来了精神。
赵伶安稍微弯了弯身子,在怀信耳边低语了几句,便见那孩子抱着个水囊跑去了不远处的小溪取水。
宁和看着怀信渐远的身影,又对赵伶安使了个眼色,随即便见他也转身走向春桃那边去帮忙打下手。
见二人都远离了些,宁和才低声说道:“老师,学生一路上都在推敲此事,恐怕那盛京城里疑云满布,更有诡谲的棋局等着咱们。”
蔺宗楚点点头说:“本公看你从昨日收到王爷的棺椁入京的飞鸽传书后,就一直心绪不宁,怎么,你怕?”
宁和环顾四周一圈后,还是那般低沉着声音说:“也不是怕,只是……此事若真如您所料,棺中非实,那定安此刻的‘薨逝’,大约就是最锋利的暗刃,也是最精妙的护身符,但……。”
“不愧是本公教出来的学生!”蔺宗楚满意地点着头说:“所以,此刻不可慌,急,反易乱局。”
宁和听了这句话,忽然如醍醐灌顶,眼中稍微退去了一些焦躁之色。
“主子——!热汤饭备好了——!”不远处起灶的地方传来春桃的声音,韩沁见状连忙叫上叶鸮一同前去帮忙将饭食尽数端来。
“主子,蔺大人,快趁热用些!”春桃说着话,满面喜气的看着二位,却见宁和冲着自己招了招手:“春桃,你也坐下来,咱们一起用饭。”
“啊?这……”春桃略显紧张地搓了搓手站在一旁低声道:“这哪能行啊,哪有奴婢与主子和大人同席用饭的,实在是没规矩……”
还不等春桃说完话,蔺宗楚便打断她说:“你看看,你还说你带的都是没规矩的人,这般遵循礼制循规蹈矩的,叫本公如何嫌弃。”
怀信闻言,大大方方地落座在莫骁身旁:“春桃姐姐,你就坐下来一起吧,以前主子也常与我们同席呢!”怀信弯着月牙般的眼睛看看宁和,又看看莫骁:“是吧,师父。”
莫骁点点头说:“春桃,伶安,主子发了话,叫你们坐下来一起,就别推脱了,更何况这还是蔺太公提出的。”
蔺宗楚闻言点点头,一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一双银筷,指着韩沁一旁的空座说:“坐吧,是本公提的!”
春桃见状,便一步停一下地走到了韩沁身旁的那个空座处,羞涩的坐下来后,众人便开始用饭。
“话说回来,本公没想到你竟能真的将这样好手艺的厨娘带来。”蔺宗楚说着话,对着春桃微微一笑,春桃却紧张地头也不敢抬起,只默默的拨弄着碗中的饭食。
宁和微微一笑:“这事啊,还真不是我说的算,也是征求了春桃和她家人的同意后才决定的。”
“哦?”蔺宗楚看向春桃:“难道你阿爹和娘亲舍得放你一个小姑娘远离家乡?”
春桃一听是在向自己问话,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双眼正视宁和与蔺宗楚说:“阿爹是有些舍不得的,但是娘亲却说,这么大的世界,若不让奴婢走出那座小小的迁安城,如何得知世间万物的神妙。”
“这么说来,反倒是你阿爹更心疼你一些?”蔺宗楚问道:“娘亲待你不好吗?”
春桃一听这话,头摇地如同拨浪鼓一般,急忙解释:“不不,不是的,娘亲待奴婢很好,非常好,但娘亲的意思是,既然主子愿意带我赴京,那就去见识见识京都的样子,等过了冬季,娘亲和阿爹把迁安城的宅子卖了,然后一起搬到盛京与奴婢相聚。”
“还有这样的事?”宁和惊讶地看着点头的春桃:“那你怎么不早点说,不如这一路就同行了。”
春桃又摇头说:“娘亲说总是要把迁安的那些关联之事都处置妥当了,才好搬迁,主子您……”说到这时,春桃声音渐渐微弱:“您走的实在太急了,他们压根来不及处置……”
宁和微微一笑,明白了其中缘由,蔺宗楚也点头道:“果真是一双好父母,怪不得能养得出你这样出色的女儿来。”
半个时辰的休憩,如同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一般。
“启程——!”李元辰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如同敲响了警钟一般,方才那散漫的仪仗,顷刻间便整齐划一,加快了前行的脚步,直奔盛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