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洒在城里,将满城都烘出了阵阵暖意,大街小巷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药辛和雄黄刺鼻的味道。
数十名明涯司的官差正拎着盛满了浆糊的桶,用刷子将其在砖墙上拖出一片粘腻的湿痕,将一张张崭新的通缉令张贴在城中各处。
“迁安城明涯司海捕文书——!”谢灯铭见通缉令已贴好,便向周遭围观的百姓朗声宣读起来。
“钦命督办疫防事,迁安城明涯司示,为悬拿逆犯事:据查十一月初八,有蒙面逆犯六人,夤夜持械擅闯明涯司牢狱。其中有一恶年约舞勺,身形矮小,只观其面琉璃目。身着黑色夜行衣,此獠凶顽异常,戕害狱卒,刺杀朝廷重犯,右臂负剑伤。”
谢灯铭念到这里时,周围百姓只观热闹地看着这张通缉令,对那只有一双眼睛其余面庞皆被蒙面所遮盖住的犯人画像指指点点,重重咳了两声之后,看着通缉令继续朗声宣读下去。
“赏格如下:生擒此贼献官者,赏官银百两,赐良民铁券;斩首此贼来献者,赏官银三十两,免赋一年;凡有此贼消息来报者,经确认无误后,赏官银十两,粟米十石。特谕:此贼身怀绝技,凡匿犯不报者,以谋逆罪连坐同罚!”
围观的百姓听到这悬赏后,无不交头接耳。
“哟,给说个消息就能拿十两银子啊?”
“还有粟米十石呢!”
“要是你有能耐,拿个良民铁券更是乐得自在了!”
“可这画像要咱们怎么辨认啊?”
“对啊,那脸上都蒙起来了,只露出眼睛来,这可让咱们如何辨认!”
众人看着那张通缉令上的画像,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眸,好似藏着一股冷冽的寒光,在画像中格外显眼。
就在众人喧哗议论时,身后走过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抬头看了看那张通缉令,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交织,随即将长帷帽压低了一些,低下头无声地在围观者的外围悄声离开。
“福安?!”林三娘听着院外的木栅门“吱嘎”的响了一声,连忙从里屋跑出来,看着院里一个带着长帷帽的少年低头静步朝自己走来,连声询问:“福安,是你吗?”
那少年一语不发,只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即牵着林三娘的手进了里屋。
刚一进屋,林三娘便忍不住大哭起来:“你这一夜到底去了哪里,你可是要急死我了,刚才我还去了益安堂,盛大夫说昨日就没见到你……”
不等林三娘的斥责说完,少年摘下长帷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向林三娘磕了三个响头,片刻后才抬起头来,满眼含泪的看着林三娘。
“娘亲,孩儿不孝,如今犯下了滔天大罪!”周福安颤抖着双唇说:“我杀人了……”
“……你……什么?!”林三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的儿子,满心在想方才自己定是耳背了,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捧着周福安的脸,凝视着他的双眼说:“娘的好儿子,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周福安思忖片刻后,微微垂眸,看着面前满是尘土的泥地,缓缓开口道:“昨日我没有去益安堂,周护法来了,昨日让我与他一同去办了一件事……”
说到这里时,周福安停顿了下来,林三娘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继续往下说,才开口问道:“什么事?你快说啊!”
周福安闻言立刻摇头:“娘亲,这事太大了,我不能说!”说到这时,周福安抬起头,眼泪早已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不能害了您啊!”
“害我……?”林三娘听到这个词时,心中像是山崖崩塌一般,忽然间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低声喃喃地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一般,怒喝道:“周淮平!这个黑心肠的烂人,为什么连你一个娃娃也不放过!”
“娘亲……”周福安知道林三娘此时心中的怒火和恨意,想了想低声问道:“娘亲,那日去花市街,您究竟是去做什么的?”
林三娘听到这一句问话居然是从周福安口中说出来,心道难道周淮平真的什么都跟孩子说了吗,利用了自己,为何就不能放过她的孩子!
林三娘满眼的怒气,不时地喘着粗气,周福安在一旁不停地轻拍着她的后背说:“娘亲,你与我说一说吧,日后,恐怕我也要走上阿爹的路了……”
“什么?!”林三娘闻言忽然直起身子,瞪着周福安焦急地说:“福安,你不能去啊!漕帮里那都是吸人血的魔鬼!你怎么能……”
“娘亲,眼下我已经犯了大事,如果不去,恐怕咱娘俩儿都要没命了……”周福安说话时,咬紧了牙关,努力使自己不再多流眼泪下来,深呼吸一口之后说:“娘亲,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日你带我去花市街,到底是……”
“周淮平!”林三娘冷声怒道:“是他让我帮忙传递一个信函,只不过给我信函的那人,我也不认识,但他有漕帮的腰牌,所以我拿了信函就交给周淮平了。”
“什么?”周福安吃惊地看着林三娘:“就是这样?”
林三娘点点头,周福安诧异地再次问道:“没有别的了?”
林三娘摇头说:“福安,你究竟想问什么?”
“我……”周福安怔愣在了原地,想起了宁和前夜里怀疑之事,随即呆呆地开口应道:“没什么,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您这次生病,是不是周护法害的你……”
林三娘闻言,满脸疑惑地看着周福安:“我生病,怎么会是他害的?”
周福安摇了摇头,随即说道:“娘亲,我是来与您告别的,如今我已是戴罪之身,这迁安城已经待不下去了。”
“你……”林三娘忽然想起方才从益安堂回来的路上,看到那大街小巷张贴的通缉令,这才恍然大悟:“那蒙面者的画像,是你?”
周福安微微点了点头:“如果我现在不走,恐怕三日后也是要上断头台的……”
“你现在走,又能去哪里啊!”林三娘忍不住的抽泣起来,周福安轻抚着林三娘的鬓角:“娘亲,漕帮会收留我的,您放心……”
“漕帮!”林三娘闻声怒道:“你如今这样的身份,还要去漕帮,叫我如何放得下心来!”
“娘亲,相信我!”周福安眼神中的坚毅,慢慢平复了林三娘焦躁不安的心绪:“有人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之后的路,只要我按着这条路走下去,将来有朝一日,我定能脱罪回来的!”
林三娘颤抖地抚摸着一夜间成长的快不认识的儿子,轻轻点了点头,周福安便站起了身,将长帷帽戴好后,朝着林三娘点了点头,最后嘱咐了一句:“娘亲,您一定要记住,从昨日之后,您便再也没有见过我了!”
说罢,周福安转身匆匆离开了家,只留下林三娘站在原地无声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