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几日,细雨再度落下,将城外的官道浸得泥泞湿滑,野林中低垂的枝叶,好似被细雨压得抬不起头来,远处传来一阵车辕倾轧在青石板路上生硬的响声。
只见一辆马车从城门洞中缓缓驶出,车帘微动,伸出一只手掀开车帘一角时,露出一张俊逸的面庞,只打眼看了一下营帐,随即吩咐道:“莫骁,马车就停在此处吧,看样子蔺太公和宣王爷还没到。”
“这天气,大约是路上难行吧。”莫骁一边勒停了马车,一边与宁和说着话。
韩沁先下了马车,撑着油伞在马车旁站着,叶鸮一边跟着宁和一同从软厢里下来,一边抬眼望向营帐观察着。
“不用看了,他们还没到。”宁和下马车时,韩沁立时将油伞撑到宁和头顶,宁和朝着韩沁点头示意了一下,便继续说:“原就是我们来的早了些,再加上这又来了一场秋雨,他们大约是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
叶鸮点点头说:“这营帐周围要是没了值守的人,这么看去可真是一片荒凉的感觉。”
宁和再看去,确实如叶鸮所言,本就是用粗麻布与竹竿临时搭就起来的简易营帐,檐角上滴滴答答挂满了落雨水滴,好一片寂寥之景。
莫骁将马车停稳后,紧跟着宁和一行进了营帐内,搓了搓双手说:“怎么这里面还比外面冷些。”
“这营帐积累了一夜的寒气,又没人在此留守,自然是没点热气的。”宁和说话间走到炭盆前,朝着里面仔细看了看。
莫骁见状立刻明白了宁和的意思,便径直走过去将炭盆放在营帐中间,拿火折子点起了炭火来。
“嗯,蔺太公是怕寒的,先把炭盆燃起来,好让这营帐里聚一聚暖气。”宁和随即坐了下来,忽然闻到一股艾叶的味道。
不等宁和开口说话,叶鸮先说:“是属下带来了一些艾叶,您如今身子尚未大好,我们王爷也是大病初愈的,总不能让蔺太公再染了疫病。”
“嗯,你有心了。”宁和听叶鸮这话,若有所思的低声喃喃自语道:“是啊,总不能叫蔺太公也受这一场罪……”
随即韩沁也拿出一包茶叶来放在宁和面前,打开一看,竟还是宁和调配的那桂香青叶茶,宁和诧异地问韩沁:“你怎么也有这茶?”
韩沁一边用存水桶里的清水冲刷茶壶,一边回宁和的话说:“刚才出门前,赵管家塞给我的,说您喜欢这一口茶。”宁和听了心中隐隐生出一股暖意来。
忽然几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从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踩踏的钝响,伴着“骨碌碌”的车辕声由远及近,几人互相相视一眼,连忙将手中忙碌的事做好,便站在营帐两侧静候。
片刻之后,随着城门楼上传来的更鼓声,宣赫连跟着蔺太公一同进了帐内,看着眼前准备了炭盆和热茶的景象,稍怔了一下,随即对身后的人说:“衡翊和荣顺同我入内,其他人在营帐外一丈距离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见过蔺太公,见过宣王爷。”宁和见二人进来,立刻座椅上起身拱手行礼:“这样的天气还要你们跑一趟,真是……”
“无妨。”蔺宗楚摆摆手,在荣顺的搀扶下稳稳坐在了椅子上,随即莫骁马上为他端上了一盏热茶。
“蔺太公,您先饮一些热茶,暖暖身子。”宁和说话间,看了看宣赫连说:“你也是,喝点热茶暖一暖。”
宣赫连原是想拒绝的,习武之人的身子本就火气旺盛,这点秋雨又何需饮热茶暖身,可闻到了溢满帐内的艾叶的药气时,便明白了宁和的意思,想了想也就接过了莫骁递来的茶水。
“嗯?”蔺宗楚饮下一口茶叹道:“悠然淡雅的桂香,为这一盏青叶增添了一道独特的风味。”
宣赫连喝下一盏茶,也应声道:“这桂香青叶茶,正是宁和制来的,实在是别具一番心思。”
“确实不错。”蔺宗楚说着又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后看向宁和问道:“究竟是什么事,竟让人连夜来传信相约?”
宁和随即也放下茶盏,与宣赫连相视一眼后,二人都坐了下来,神情严肃地与蔺宗楚说起了昨日探查曹家和审问陈师爷与曹景崖的结果。
宣赫连听到这忍不住惊道:“陈思从!殷思九?他竟是殷太师的人!”
“是,听他那番说辞,看来在你这迁安城上一任知府卸任时,这棋子就早早安排在这里了,就等着常知府上任,便可将这枚棋子安插进来。”宁和摩挲着茶盏的边沿,一边回想着陈师爷的话,一边与大家分析着。
“这样一来,陈思从这枚棋子大约是要成弃子了。”宣赫连说到这里时,蔺宗楚忽然开口:“宁和,你可有派人盯着他?”
“您放心,我将他交还给明涯司的时候,特别嘱咐过了。”宁和轻叹一声说:“我也明白,这人现在十分重要,切不可出任何岔子,但他现在身染疫病,又在地牢中,虽然我已经百般叮嘱和安排了人手,可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你们二人的意思我明白,这陈思从现在绝对不能死,但他眼下的情形,若是被殷太师知道了,大约是要被灭口的。”宣赫连思忖片刻后,忽然朝着帐外唤道:“梁鸩、李玄凛,进来!”
宣赫连话音刚落,便听帐外忽现两道人影,随即掀开毡帘回话:“王爷,属下在!”
见二人现身,宣赫连立刻吩咐道:“你二人拿着本王的令牌,立刻进城,去明涯司地牢,看守陈思从!”
说罢,二人接过宣赫连的令牌,正欲转身离开,忽然被宁和叫住:“等等。”
梁鸩闻言回头对宁和拱手道:“于公子还有何吩咐?”
“城里疫病横行,加上陈师爷此刻也染疫在身。”宁和站起身走到毡帘前叮嘱道:“你们入了城,先去益安堂,每人取两副驱戾纱戴上!切不可摘下!”
梁鸩听宁和这般叮嘱,微微一怔,看向宣赫连,见他点头首肯了,才回道:“谢于公子,属下明白了!”说罢,梁鸩与李玄凛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帐外。
看着他二人的身影入了城门都后,宁和才回到座椅上说:“你派这二人前去,是有什么缘由吗?”
宣赫连也回到座椅上,端起茶盏浅饮一口后说:“梁鸩善用毒和暗器,派他去,一方面可随时观察陈思从的身体状况,另一方面也可防止有人暗中下毒。”
放下茶盏后,宣赫连继续说道:“李铉铃,善轻功和刀剑,倘若真有人前来刺杀灭口,有他在,既可与之一搏,也可追踪行迹。”
“嗯,这样安排甚好。”蔺宗楚微微颔首说:“没想到摄政王也有这般缜密的心思。”
宣赫连拱手说:“蔺太公过誉了,不过是如履薄冰的日子过得多了,自然是有了些经验。”
蔺宗楚听到这时,眼神中闪过一丝柔软,转眼便消散了去,随即又问:“那曹家地窖下的东西,你们可有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