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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小桃,生在北方一个灰扑扑的小镇上。打小我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不是聪明伶俐的那种不一样,是让人脊背发凉、躲着走的那种。镇上的人背地里都叫我“乌鸦嘴”,或者更恶毒些,“丧门星”。这名声,是我六岁那年夏天,在后街张婶家那间昏黄的堂屋里挣下的。

那会儿天刚擦黑,空气里还滞留着白日的燥热。我妈牵着我的手,推开张婶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堂屋正中挂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得可怜,像熬过了头的稀粥,勉强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把四周的墙壁衬得更加幽暗。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泛黄卷边,唯一显眼的是正中挂着的一张大相框——张婶家的全家福。

“小桃来啦?快进来!”张婶的声音带着股热络劲儿,从里屋迎出来,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是个矮胖的女人,常年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她粗糙的手不由分说地抓了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硬是塞进我裤兜里,糖纸窸窣作响。“拿着,甜甜嘴儿!”

我嘴里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墙上的全家福吸了过去。照片里,张婶一家子人挤得满满当当,穿着样式古旧的衣服,对着镜头咧着嘴。我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在最右边那个女人身上。她穿着件碎花小袄,扎着两条麻花辫。起初,她脸上似乎也带着和别人一样的、有些僵硬的笑容。

可就在我盯着看的那几秒钟里,那张脸变了。

原本清晰的轮廓模糊起来,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青灰色,松松垮垮地往下耷拉着。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眼白占据了大部分,浑浊不堪,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翳,直勾勾地、毫无生气地向外鼓突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照片里掉出来。一股冰冷的寒气,毫无预兆地从我的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爬满了整个后背,激得我头皮发麻。

“妈!”我几乎是尖叫出声,本能地一把死死攥住我妈的裤腿,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你看!照片上那个阿姨……她、她的脸!咋像个死人似的?好吓人!”

“啪嚓——!”

一声脆响,刺破了堂屋里原本就稀薄的空气。张婶手里那个粗瓷茶碗应声落地,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水溅了一地。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直勾勾地瞪着我。

我妈的脸色也在刹那间变得铁青。她猛地转过身,揪住我的耳朵。

“死丫头!闭上你的臭嘴!再敢胡咧咧,看我不拿针线把你那张破嘴缝上!”

耳朵上火辣辣的疼,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和恐惧,让我几乎喘不过气。但我脑子里全是那张青灰浮肿的脸,那白惨惨的眼珠子。我倔强地抬起头,伸出颤抖的手指,固执地指向那相框:“我没胡说!妈你看啊!她脖子上!还有条紫色的……像是被勒过的印子!就在那儿!”

话没说完,后衣领猛地一紧。我妈像拎小鸡崽一样,粗暴地把我整个人提溜起来,不由分说地拖出了张婶家的堂屋。身后,传来张婶带着哭腔、又尖又利的喊声,刀子似的扎过来:“乌鸦嘴呦!造孽啊!我三妹……我苦命的三妹刚在城里查出来胃癌……你这张嘴是要咒死她啊!”

那天晚上,我妈抄起扫炕的笤帚疙瘩,就朝我身上抽,笤帚把儿裹着风声,一下抽在我后背上,疼得我直咧嘴,我妈一边打,一边骂,骂我乱讲话,骂我让她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我爸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缭绕的烟雾遮着他的脸,一声没吭。

那顿打让我身上疼了好几天。但更深的恐惧,是张婶那句带着哭腔的“胃癌”。然而,事情并没有因为我的挨打和沉默而结束。仅仅过了半个月,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神,飞快地传遍了小镇的犄角旮旯——张婶那个在城里查出胃癌的三妹,死了。

不是病死的。

听说是半夜里,一个人摸黑起来,找了根粗麻绳,悄无声息地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等家里人发现时,人都硬了,舌头伸出来老长,脖子上那道深深的紫黑色勒痕,像一条丑陋的毒蛇,死死地缠着。

消息传到我家时,我妈正在灶台边和面,手里的面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白面撒了一地。她脸色煞白,扶着灶台才没瘫下去,看向我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恐惧,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让我浑身发冷的疏离。

那件事后,镇上关于我的风言风语更多了。孩子们远远看见我就跑开,大人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眼神躲闪。我变得沉默寡言,像只受惊的小兽,只敢缩在自己的角落里。

日子在压抑中缓缓爬行。两年后,我八岁。镇子东头破天荒地开了一家“兰州拉面馆”,在那个物资还相对匮乏的年代,这算得上是个新鲜事。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马,长得漂亮,烫着一头城里人才有的大波浪卷发,乌黑油亮。她手腕上戴着一对银镯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像唱歌。她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软软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个闷热的午后,蝉在树上聒噪得让人心烦。我妈大概是想带我散散心,或者单纯被那新开的面馆吸引,拉着我走了进去。门帘一掀,一股混合着牛肉汤、香菜和油腻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简陋,几张掉了漆的木头桌子,几条长凳。中午没什么人,只有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

“来啦?快坐快坐!”马姨正倚在木头柜台后面,手里拨弄着一个老旧的算盘。看见我们,她立刻扬起笑脸,热情地招呼。她的脸在柜台后有些背光,但笑容明媚,像夏日里的一朵花。

我跟着我妈往里走,目光落在马姨身上。就在她冲我绽开笑容的那一瞬间——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裂帛声,毫无征兆地在我脑子里炸开!我清晰地看见,马姨那截白皙光滑的脖颈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狰狞的血口子!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不是流出来,而是像喷泉一样,“噗”地一下喷溅出来,溅得她卷曲的头发上、鲜艳的嘴唇边、甚至那对晃动的银镯子上,全是刺目的猩红!

她脸上明媚的笑容瞬间扭曲,嘴角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耳根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似的可怕声响,大股大股带着泡沫的鲜血从她嘴里涌出来。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不再是拨弄算盘,而是死死地、绝望地掐住了自己正在喷血的脖子!

“啊——!”

我手里的玻璃汽水瓶脱手而出,砸在水泥地上,“砰”地一声脆响,摔得粉碎。棕色的汽水混着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我浑身筛糠似的抖,指着柜台后面,牙齿咯咯打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本能的尖叫。

“小桃!”我妈被我的尖叫和破碎声吓得一哆嗦,随即反应过来,脸上血色尽褪。她猛地掐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死命地把我往店门外拖,声音因为惊恐而变调:“你这孩子!又犯什么浑!快!快给马姨道歉!快说对不起!”

胳膊上的剧痛让我从巨大的视觉冲击中稍微回神。我看着柜台后面,马姨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她刚才还明媚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她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木珠散落一地。

一股巨大的冲动压倒了恐惧。我不能看着她死!我猛地挣开我妈的手,像颗小炮弹一样扑到柜台前,双手扒着粗糙的木头台面,冲着马姨嘶声大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姨!姨你快跑!快跑啊!有人!有人要拿刀割你脖子!快跑!别待在这儿!”

马姨整个人像被雷劈中,猛地往后一缩,撞在身后的货架上,震得瓶瓶罐罐一阵乱响。她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真的已经裂开,眼睛瞪得溜圆,惊恐万状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听谁说的?谁告诉你的?啊?谁?!”

我妈冲上来,一把捂住我的嘴,连拖带抱地把我弄出了面馆。身后,马姨那带着哭腔的、尖利又绝望的追问声,被隔绝在门帘之后。

我妈一路把我拖回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她没再打我,只是那眼神比笤帚疙瘩更让我难受。

而我,只是想救马姨。

第三天,那家新开的、飘着牛肉香气的拉面馆,挂上了一把冰冷的铁锁。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小镇:马姨那个据说在老家犯了事、一直躲着她的前夫,不知怎么找来了。就在昨天深夜,他揣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摸进了店里……人们描述着那血腥的场面,说墙上的血喷得像泼上去的油漆,说马姨的尸体被发现时,脖子几乎被割断了一半,身体早就僵硬冰冷。

我缩在我家院子的角落里,听着门外路过的女人用夸张的语调复述着那些细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咸腥的血味。那银镯子叮当的脆响,那喷溅的鲜血,那“嗬嗬”的漏气声,还有马姨最后那惊恐到极点的眼神,在我脑子里反复冲撞。是我吗?是因为我说了那些话吗?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心。

日子变得更加艰难。我成了彻头彻尾的“瘟神”。别说小孩,连大人看见我都绕着走,仿佛靠近我就会沾染上不祥。我妈看我的眼神里,恐惧渐渐压过了其他情绪。我爸的叹息声更重了,烟抽得更凶了。

又熬了两年,我十岁了。那年初秋,村长家在城里工作的儿子李亮,开着一辆崭新的、锃光瓦亮的小轿车回来了!在那个自行车都算大件的年代,一辆小轿车出现在我们这个灰扑扑的小镇,无异于天外飞仙。消息像长了腿,瞬间传开。那天下午,半个村子的人都涌到了村长家门口那条土路上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孩子们兴奋地尖叫,大人们啧啧称奇,脸上满是羡慕。

我也被我妈半拉半拽地挤在人群里。我妈大概是想让我也沾沾这“喜气”,冲淡点身上的“晦气”。崭新的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穿着时髦夹克衫、头发梳得油亮的李亮哥,满面春风地钻了出来。他得意地朝乡亲们挥手,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

就在他下车,站直身体,准备接受众人欢呼的那一刻——

我的视线凝固了。

站在那里的,根本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李亮哥!我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浴血、支离破碎的人影!他崭新的夹克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浸透了暗红发黑的血污。最恐怖的是他的脑袋,后脑勺的位置,一个巨大的豁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粘稠的血液和灰白色的东西,半边脑袋都塌陷变形了。他的一条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森森的骨头碴子刺破了裤管,支棱在外面,拖在地上。他的脸上,深深嵌着好几块菱形的、边缘锋利的玻璃碎片,鲜血顺着碎片往下淌,糊满了半张脸……

极度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扼住了我的喉咙。我甚至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汽油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周围的喧嚣、人们的笑脸、崭新的轿车……一切都在我眼前扭曲、褪色,只剩下那个血淋淋的、拖着断腿的残破身影。

“完了!亮哥要出车祸了!完了!亮哥,你千万不要开那辆车了…不然你就要死了!”

这声嘶喊,完全不受控制地从我喉咙里冲了出来。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嘶哑,但在那瞬间的安静里(李亮哥刚下车,人群的喧哗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却像一颗炸弹投入了平静的水面。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我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亮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变得极其难看。他大概觉得被触了霉头,眼神阴沉下来。

村长那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他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我妈,那眼神像要吃人:“桂英!你咋教育的孩子?!大喜的日子,连句人话都不会说?!存心给我家添堵是不是?!”

我妈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她气得浑身发抖,反手又是一个耳光重重扇在我脸上,打得我眼前金星乱冒。然后她死死掐着我的胳膊,几乎是把我按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惶恐:“亮子!亮子你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婶子给你赔不是!小桃!快!快给你亮哥道歉!说你不是故意的!快说啊!”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腥味。我看着眼前完好无损、只是脸色铁青的李亮哥,又看看那个在我视线里重叠着的、血淋淋的残破身影,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让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发抖。

李亮哥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没再看我们,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家门。人群也渐渐散去,但投向我和我妈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厌恶和深深的忌讳。

我妈把我拖回家,关上门,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无声地耸动。那是一种比打骂更让我绝望的沉默。

七天后。

村长家震天的哭嚎声撕破了小镇清晨的宁静。李亮哥在回城途中,在城郊一段急转弯的山路上,车子失控冲出护栏,翻滚下山崖。人找到时,已经不成样子——后脑勺撞碎,半身血肉模糊,一条腿被变形的车体生生挤断,碎裂的挡风玻璃深深扎进了他的脸……和那天我在人群里看到的幻象,分毫不差。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彻底吞噬了村长一家。丧事办完没几天,村长就领着五个本家的壮汉,杀气腾腾地堵在了我小学的门口。放学铃声一响,我刚走出校门,就被他们像抓小鸡一样围住。

村长媳妇儿,那个平时还算和气的女人,此刻披头散发,眼睛哭得像烂桃子,布满血丝。她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枯瘦的手指像铁钩一样死死揪住我的头发,一边哭嚎一边把我的头往学校粗糙的砖墙上撞:“就是她!就是这个小贱种咒死了我儿子!天杀的啊!你这个乌鸦嘴!扫把星!你赔我儿子的命来!你不得好死啊!”

我的头皮像是要被撕扯下来,额头撞在砖墙上,疼得我眼前发黑,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周围全是看热闹的同学和接孩子的家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那五个壮汉像一堵墙,隔绝了任何可能伸出的援手。

我爸和我妈闻讯赶来时,我已经被撞得头晕眼花,脸上全是血和泪。我爸噗通一声跪在了村长面前,一个接一个地磕头,额头在粗糙的土路上磕出了血印子。我妈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对着村长媳妇儿苦苦哀求。

最终,村长赤红着眼睛,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赔钱!”

为了平息这场滔天的怒火,为了保住我这个“祸害”还能在这个镇上活下去,我爸颤抖着双手,把藏在炕席底下、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攒了整整五年、准备买拖拉机的两万块钱,一分不剩地,全都赔给了村长家。

那天晚上,我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没有开灯。黑暗浓稠得像墨汁。我妈紧紧地搂着我,她的眼泪不停地掉在我的头发上、脖子里,冰凉冰凉的。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重复,像念着某种保命的咒语:

“闺女啊……我的傻闺女……妈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往后……往后不管看见啥,听见啥,哪怕天塌下来……都烂在肚子里!烂得死死的!一个字……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再也不要多管闲事了,听见没?一个字都不能说啊!再说……再说咱家就真的活不下去了……记住了吗?答应妈……答应妈……”

我蜷缩在她怀里,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额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嘴里还有没散去的血腥味。黑暗中,那些浮肿发青的脸、裂开的脖颈、喷溅的鲜血、支棱的白骨……无数恐怖的画面在我眼前疯狂闪回。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点头,喉咙里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从此,我彻底学会了沉默。把嘴巴缝上,把眼睛看到的一切关进心底最黑暗的角落,任由它们在寂静中腐烂。我成了一个彻底的“哑巴”,一个行走的影子。镇上的人依旧叫我“乌鸦嘴”、“丧门星”,但因为我再也不“开口”,他们似乎也渐渐习惯了我的存在,像习惯角落里一块长着青苔的石头。

日子在压抑的平静中缓缓流淌,像一条浑浊而沉默的河。我长大了,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又勉强上了个外地的大专,只是为了离开那个小镇。毕业后,我在这个离家千里、没人认识我的城市找了份普通的工作,租了间小小的屋子,像一粒尘埃,努力地活着,努力地忘记。

我以为我已经把那个“看见”的自己彻底埋葬了。直到今天。

下班的地铁像往常一样拥挤。我戴着耳机,试图隔绝周围的嘈杂。列车进站,人流涌动。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年轻男人挤到了我旁边,手抓着扶手。地铁启动的惯性让他微微晃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猛地攫住了我!仿佛有人把一块冰直接塞进了我的脊椎里。我猛地抬起头——

那个男人的侧脸在我视线里骤然扭曲、变形!清澈的河水汹涌地漫过他的口鼻,他徒劳地挣扎着,水草像恶鬼的头发缠住了他的手脚,冰冷的河水灌满他的肺叶……死亡的窒息感如此真实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呃……”一声短促的抽气从我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我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句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警告——“别去河边!远离水!”——死死地堵了回去。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我死死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下磨损的鞋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再次弥漫开熟悉的血腥味。

别看我。求求你,别看过来。我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着,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那个男人似乎毫无察觉,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目光茫然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

地铁到站,车门打开。他随着人流走了出去,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我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浑身脱力,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捂住嘴的手缓缓放下,掌心是几个深深的、渗血的月牙印。

那条河……他一定会去那条河吗?那个溺水的画面……还会成真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句话,那个警告,被我连同满嘴的血腥味,再一次,狠狠地咽回了肚子里。烂掉,必须烂掉。

喉咙深处,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痒意,还在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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