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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后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道最终的闸门,将我与此前所有的挣扎、恐惧和那微乎其微的希望彻底隔绝。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我,但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怀里的那个粗布钱袋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的烙铁,沉甸甸地硌在我的胸口,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抖。

二十两雪花银。冯经历说,足够我们安身立命。灰袍大人说,拿着它,远走高飞,永远别再回来。

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世上再无陈石头?

这些话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耳朵,冻结了我的血液。我们付出了一切——何先生的冤屈、雷豹大哥的血、韩婶和狗娃的颠沛流离、还有我这一路来的九死一生——最终换来的,就是这一袋冰冷的银钱和一句“到此为止”?

那名精干的年轻人沉默地走在我前面半步,像一道没有感情的影子,他的脚步轻捷而精准,引领着我穿梭在迷宫般漆黑寂静的小巷里。我像个提线木偶,麻木地跟随着,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何先生苍白而坚定的面容,雷豹大哥倒下时圆睁的双眼,韩婶绝望的泪眼,狗娃滚烫的额头……还有那灰袍人深邃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交替闪现。

银子。我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捂住胸口,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银锭那坚硬冰冷的轮廓。有了它,或许真能找个偏僻的村子,买几亩薄田,盖间草房,让韩婶和狗娃过上安稳日子?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巨大的愧疚和酸楚淹没了。用何先生他们的血换来的安稳?我配吗?我们真的能心安理得地躲起来,当一切都未发生过吗?

可是,不这样,又能如何?灰袍大人的话像警钟一样在耳边回荡:“接下来的事,非你所能参与……必有杀身之祸,祸及亲族。” 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韩婶,还有病重的狗娃。我死了不要紧,若是连累了他们……我不敢想下去。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沼泽里的淤泥,将我一点点吞没。我们这些小人物,在那些大人物眼中,终究只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吗?用完了,给点甜头,打发出局,免得碍事?

年轻人在一处堆满破烂箩筐的墙角停下,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指了指墙角一个极其隐蔽的、被烂草席半掩着的狗洞似的缺口,低声道:“从这儿出去,沿着河滩往西走三里,有个废弃的砖窑。你的家人,会在那儿等你。天亮前,必须离开府城地界。往南走,过江,越远越好。”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说完,不等我回应,便像融入夜色般迅速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我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黑暗中,靠着潮湿肮脏的墙壁,半晌动弹不得。怀里的银两沉得让我直不起腰。去见韩婶和狗娃?我该如何面对他们?告诉他们,何先生的仇或许能报,但我们得像老鼠一样逃窜,从此隐姓埋名?还是……隐瞒部分真相?

不,我不能瞒着韩婶。她是除了狗娃外,我唯一的亲人了。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腐臭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先汇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

我蹲下身,扒开烂草席,那个洞口狭小潮湿,仅容一人匍匐通过。我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裤腿。爬出洞口,外面是长满芦苇的荒芜河滩,冰冷的河水哗哗流淌着,远处府城的灯火像鬼火一样闪烁。

我按照指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滩往西跑。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却跑得浑身冒汗,心脏狂跳。既盼着立刻见到韩婶和狗娃,确认他们平安,又害怕面对他们期盼的眼神,不知该如何开口。

跑了不知多久,果然看到远处黑黢黢的坡地上,有几个废弃砖窑的轮廓,像巨兽的骷髅头蹲伏在夜色里。我朝着记忆中和韩婶分手时的那个窑洞跑去,靠近时,压低声音,颤抖着轻唤:“婶子……婶子?是我,石头……”

窑洞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接着,韩婶那带着无尽惊恐和难以置信的、嘶哑的声音响起:“石头?……是石头吗?” 随着声音,一个黑影踉跄着从窑洞里冲了出来,正是韩婶!她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是我,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失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

“婶子!别哭!小声点!”我赶紧冲过去扶住她,心揪得生疼。窑洞里,狗娃似乎被惊醒了,发出微弱的哭泣声。

“石头……石头你可回来了……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韩婶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没事了,婶子,没事了,我回来了。”我拍着她的背,自己的声音也哽咽了。扶着她走进窑洞,洞里比外面更黑,更冷。我摸索着找到他们,韩婶把狗娃紧紧搂在怀里,孩子还在发烧,气息微弱。

“见到……见到冯大人了?怎么样?”韩婶急切地、带着一丝渺茫希望地问,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

我喉咙发紧,沉默了片刻,才艰涩地开口,声音沙哑:“见到了……东西……交上去了。”

“真的?!”韩婶的声音瞬间充满了狂喜,仿佛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那……那何先生有救了?咱们……咱们是不是……”

“婶子,”我打断她,深吸一口气,感觉那袋银子在怀里烫得厉害,“冯大人说……案子很大,牵扯很广……我们……我们得马上走,离开府城,越远越好。”

窑洞里瞬间死寂。韩婶的狂喜凝固在脸上,变成了茫然和更大的恐惧:“走?去哪儿?为……为什么?案子不是有希望了吗?”

我无法说出灰袍人的存在,也无法描述那种被当作棋子用完即弃的冰冷感觉。我只能尽量简单地、模糊地解释:“上面的大人物插手了,说……说我们留在这里太危险,会……会没命的。他……他给了我们一些盘缠,让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过日子。”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韩婶冰冷的手里。“喏,这是……安家费。”

韩婶的手碰到那袋硬邦邦的银锭,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钱袋“啪”地一声掉在窑洞的灰土里。她难以置信地摸黑捡起来,掂了掂那惊人的分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么多银子?他们……他们这是……要封我们的口吗?何先生……何先生他……”

她的哭声再次压抑地响起,充满了绝望和明白过来的痛苦。她不傻,瞬间就猜到了这银两背后的含义。我们用命换来的,不是公道,而是被驱逐的沉默。

“婶子……”我痛苦地闭上眼,无力辩解。狗娃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哭得更厉害了。

“别说了……石头,别说了……”韩婶哽咽着打断我,紧紧抱着孩子,身体因哭泣而颤抖,“走……我们走……只要你能活着,狗娃能活着……比什么都强……比什么都强啊……”她的话像是在说服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是一种认命般的、浸透着血泪的妥协。

窑洞里,只剩下我们三人压抑的哭泣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那袋足以让普通庄户人过上好日子的雪花银,此刻却像一座冰冷的大山,压在我们心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天,快要亮了。我们的流亡,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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