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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麻子那声“户房的何先生点名要你”像根棍子砸在我懵懂的脑袋上。我愣愣地放下劈柴的斧头,手心被粗糙的斧柄磨得生疼,却远不及心里的茫然。何先生?是那天在廊下被我撞散文书的老先生?他找我做什么?是福是祸,我一点都摸不着边。

张麻子那双三角眼死死剜着我,嫉妒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赶紧滚过去!别磨蹭,干完了回来继续劈柴,一堆活儿等着你呢!”他朝地上啐了一口,那口痰就落在我刚扫干净的地面上。

我低着头,应了声“是”,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看周围那些杂役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好奇,有羡慕,更多的是一种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赵小五偷偷冲我使了个眼色,像是让我自求多福。我扯了扯身上脏得发硬的短褂,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朝着户房的方向走去。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户房在县衙的二进院东侧,比杂役房那边安静得多,连走路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青砖铺地,廊柱也漆得齐整,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这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

我找到何先生的公廨,门虚掩着。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何先生那平淡无波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他正伏在案上写字,头也没抬。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屋子里三面都是顶到屋顶的木架子,上面堆满了厚厚的册子,地上也摞着几叠,但都码放得整整齐齐。

“小的陈石头,奉张爷的命,来听何先生差遣。”我垂着手,恭恭敬敬地说。

何先生这才放下笔,抬眼看了看我,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嗯。库房里有些旧档,年头久了,需要搬出来清点晾晒,防虫防潮。你力气大,跟着我去搬。”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

库房在公廨后面,更暗,灰尘也更大。一开门,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何先生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他指着靠墙的几大摞用麻绳捆好的册子,“这些,搬到外面廊下通风处,小心些,别散了,更别沾了水。”

“是。”我挽起袖子,上手去搬。册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沉,纸页又脆又黄,边角一碰就掉渣。我屏住呼吸,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坏了一点。何先生就站在一旁,也不搭手,只是看着,偶尔指点一句:“从底下托着,对。”“那捆是嘉靖三年的田亩册,单独放。”

我闷头干活,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也不敢用手去擦。搬了几趟后,何先生忽然开口问:“认得字吗?”

我老实摇头:“回先生,不认得。”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无所谓。

搬完一批,何先生让我把廊下的册子按顺序摊开一些。他自己则拿起一本,仔细地翻看检查。我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忽然一阵风吹过,几页没压好的册子纸被吹了起来,散落在地。何先生“哎呀”一声,赶紧弯腰去捡,脸色有些懊恼。

我心头一紧,生怕又像上次那样惹他生气,连忙也蹲下去帮忙。地上的纸页散乱,上面的字我一个不识,但我记得刚才搬的时候,隐约注意到这些册子书脊上似乎有些模糊的红色印记,有的像圈,有的像点,捆扎的麻绳新旧也不一样。

我凭着这点模糊的印象,小心翼翼地把捡起的纸页按照书脊印记的特点和纸张的厚薄、颜色深浅,试着将它们归拢到看起来可能属于同一本的册子旁边。我不敢乱放,只是尽量把它们堆叠得整齐。

何先生捡完他那边的,直起身,看到我正把最后几页纸放在一摞册子边,动作谨慎。他没说话,走过去,拿起那几页纸和旁边的册子对照着看了看,又翻看了一下其他几摞我整理过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他转头看我,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你倒是有点眼力见。不识字,却知道按印记和纸色分?”

我局促地搓着手上的灰:“小的……小的瞎蒙的,就是看它们长得差不多,怕给您放乱了。”

何先生沉默了片刻,指着库房里面说:“里面还有些零散的卷宗,年份更久,都混在一起了。你既然有点眼力,就去试试,把看起来一样质地、一样旧色的卷宗归到一处。不用管内容,只管外形。”

这活儿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耗心神。库房深处光线更暗,那些卷宗上落满了灰,有些还受了潮,黏连在一起。我一点一点地清理,凭着触感和肉眼能分辨的细微差别——纸张的纹理、卷轴的木质、捆扎绳子的颜色和磨损程度——慢慢地将它们分类。

时间一点点过去,腰酸背痛,但我却奇异地沉浸了进去。这比掏茅房、劈柴需要更多的耐心和观察,反而让我暂时忘了张麻子和杂役房的腌臜气。何先生中间进来过一次,背着手看了看我初步归类的几堆,依旧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就又出去了。

等到日头偏西,我才把零散卷宗大致归拢完。何先生走进来,扫视了一圈,脸上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但语气似乎缓和了些:“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去跟张麻子说,库房的活儿还没完,明天一早你再过来。”

我应了声,心里却打起鼓来。张麻子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杂役房院子,劈柴的活儿果然还给我留着。张麻子阴阳怪气地讽刺了我几句,说我攀上高枝了,但碍于何先生的面子,倒也没敢立刻给我加码别的脏活。

夜里躺在冰冷的通铺上,我却有些睡不着了。何先生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库房里安静的墨香,还有那些需要细心分辨的旧卷宗,都在我脑子里打转。这和我之前干的活完全不一样。我不知道这短暂的“清净”能持续多久,更不知道何先生这看似寻常的差遣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心思。他明天让我再去,是真的需要人手,还是……另有打算?

我翻了个身,听着旁边震天的鼾声,第一次觉得,这深似海的衙门里,似乎并不只有一种活法。前方依旧迷雾重重,但脚下,仿佛出现了一条极细极窄、看不清方向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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