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小皇帝的询问,他沉默良久,久到成帝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一句压抑着的低语,如同冰碴子一般划破夜色,
“因为,洛洛不见了,我怀疑又是文琴囚禁了她。”
“什么?”
成帝霍然抬头,原本空洞的眼眸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怒火盛满,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石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文琴是得了失心疯吗?洛洛姑娘不是他最亲近的人吗?他为什么要一次次针对洛洛姑娘,孤记得,他护国大将军能起家也全是靠着洛洛吧,即便是孤都不敢忘记曾经洛洛姑娘对孤的帮助,他不但全忘了,还一次次的伤害洛洛姑娘,他到底是存的什么心?”
苍文有些痛苦的摇了摇头,苍文的痛苦不仅仅来源于他不能保护洛洛,还有他当年无法阻止文琴屠戮闵湖镇的十万平民,他亦没有能力让百果和女儿过上好日子,他甚至没有办法阻止文琴杀害林侍郎、赵郎中,他亦没有本事替成帝去反抗文琴,似乎他做什么都不能成功,都会功亏一篑。
“我本想用朝堂上的攻击,让他乱了阵脚,可以为营救洛洛而获得喘息之机,但是没有想到……”
成帝叹息一声,“现在的护国大将军恐怕早已不是当年的护国大将军,太史令也不必过于自责,只是此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上次我们动用了仅有的暗卫,让护国大将军有了戒心,即便是要营救洛洛姑娘,我们也还得另想办法。”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成帝只觉此时心烦意乱。
“护国大将军这一记毒手,林侍郎、赵郎中之血还未冷,朝堂之上却早已是噤若寒蝉,深怕下一个就轮到他们头上,现在谁还敢出头?”
苍文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烦闷,他知道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陛下,”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冷静,“营救洛洛之事,我会另外想办法,但是对于招摇镇大川的调查,绝不能因为文琴的血腥恐吓而中断。”
成帝有些愕然的抬头:“太史令,现在三司官员只怕人人自危,都无人敢查了,此事谁敢接手?又如何进行的下去?”
“人心凉薄者有之,但总有不畏强权、心存大义之人。”苍文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林大人、赵大人他们血不会白流,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中,总有些尚未被彻底腐化的忠臣,臣会暗中联络,晓以大义。
让他们明白,此刻退缩,只会让文琴更加肆无忌惮,那将是整个朝廷乃至大汉的末日,这个重担,总要有胆识之人扛起。”
苍文看着成帝依旧忧心忡忡的脸,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陛下可知,义学之中,亦非尽是稚嫩幼苗?”
成帝微微一怔。
苍文继续道,语速加快,仿佛在描绘黑暗中一缕微光:“有几名寒门学子,年岁稍长,已至弱冠。
他们虽然家境贫寒,幼年时便历尽人情冷暖,那些无良官员如何欺压良善、剥削贫苦,他们都曾亲眼所见,甚至亲身经历,其心性之坚韧,远超常人想象!
更兼学业优异,品行端方,在同窗中极有威望,甚至有些微寒门小吏也对他们的学识与气节颇为敬重。”
成帝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光亮:“太史令的意思是……”
“臣已秘密与他们深谈过几次,”苍文的眼中掠过一丝智者的光芒,“他们听闻大川之恶行,无不义愤填膺,虽然他们现在尚且年幼,但已然胸怀天下。
我已授意于他们以史为戈,以匿名的方式,大书特书历史上明君亲政、贤臣辅国的圣世典范。
更要痛切揭露历代权臣欺主、外戚专权带来的祸患,汉室王莽是如何伪善篡位的,魏晋司马篡夺曹魏,唐末藩镇割据又如何导致民不聊生。
尤其要点明,出身行伍,却仗着兵权而擅政、甚至任人唯亲、鱼肉百姓者,其本质便是祸国殃民的根源。
这些文章,不需要署名,而是通过义学的渠道,口口相传,甚至可以刻印成廉价的民间小册,如同春风化雨一般,将忠君报国、反抗暴政的思想,悄悄埋进百姓、民众的心中。”
说到这里,苍文顿了顿,又目光灼灼地看向成帝:“文琴能用死亡让人沉默、让人恐怖,我们便用史笔唤醒民众的力量。
当这些故事在市井巷陌、在学子间广泛传唱,那么护国大将军的强横便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暴虐之名也将伴随着史家的笔锋深入人心。
恐惧会随着时间消退,但埋入心田的这颗种子一旦发芽,才是燎原之火的开始!”
成帝听着苍文条分缕析的讲述,这也是当时他给苍文的意见和建议,成帝没想到苍文不但如实贯彻,甚至做出了比他想象中更好的结局。
看着苍文脸上那份近乎悲壮却又异常坚定的光芒,成帝心中的悲愤与无力被冲淡了几分,成帝心中亦是感慨,若多几位如苍文一般纯臣,那大汉王朝何愁不能延续。
成帝叹了口气,当年那些群臣又何尝不是努力的为大汉江山劳心劳力,可他的哥哥灵帝,他的父亲又是怎样对那些忠心耿耿的大臣的,人心呐,最是难以弥补。
但成帝也理解苍文此刻近乎孤注一掷的布局,这是一个文人所持的最后的节操,他甚至不顾文琴血腥屠刀,或者苍文只是单纯的不相信,文琴会杀任何人,但是他不会杀自己的亲兄弟。
成帝握着手中早已冷掉的酒杯,“徐徐图之……孤信你!也信那些寒门学子的赤子丹心!”
只是话虽如此,但二人心头的凄楚却并未散去半分。
相较成帝这边的冷清,文琴的书房烛火依旧通明,却比前几夜似乎多添了几分烛火。
今日朝堂上那噤若寒蝉、人人自危的气氛,显然让文琴及其幕僚们感到了一种满足和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