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的裂缝在青光中缓缓扩大,像一张沉默的嘴终于愿意吐出秘密。那裂口边缘泛着微弱的波纹,仿佛空间本身被某种古老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内里幽深难测的气息。墨轩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随手一弹,没弹掉,又卡牙上了。
他呸了一声,眉头一皱,伸手去抠,指尖沾了点唾沫,费劲地往牙缝里戳。“这破草,比宗门任务还难缠。”
“你确定要现在搞口腔清洁?”李昊靠在墙边,脸色还有点发白,呼吸仍有些不稳,但已经能站稳了。他刚才还在地上躺了半刻钟,是墨轩用一块寒冰符贴在他后颈才勉强缓过来的。
“关键时刻就得注意形象。”墨轩终于把草茎弄出来,甩了甩袖子,像是要把刚才的狼狈一并挥走,“万一里面是面试现场呢?我总不能叼着草进去,显得像来收房租的。”
他说完还故意整了整衣领——虽然那件灰扑扑的外袍早就被岩浆溅过、毒藤刮过、又被他自己当抹布擦过脸,早就看不出原本颜色了。
守护者站在裂口前,双手交叠于身前,符纹在脸上微微发亮,一道道金色细线沿着颧骨、鼻梁蔓延,如同古老的启动程序正在运行。他的双眼闭着,可周身气机却如潮水般起伏,与裂缝中的青光共鸣。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掌心对准裂缝中央。
刹那间,青光骤然汇聚,漩涡般的能量在空中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传进来的,倒像是骨头里自带的震动,连脚底板都跟着发麻。尘埃悬浮,空气扭曲,仿佛时间都被拉长了一瞬。
“考验空间已开启。”守护者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踏入其中者,唯有直面本心,方能归来。”
“听上去像心理测评。”墨轩活动了下手腕,又踢了踢腿,像是在检查自己有没有漏气,“是不是还得填个问卷?‘你是否经常感到人生无意义’那种?或者选Abcd,‘如果你妈和你师父同时掉水里,先救谁’?”
“不是答题。”守护者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是选择。你会看见你想守住的,也会看见你最怕失去的。别被它骗了。”
墨轩怔了一下,笑意淡了些。
他知道这不是玩笑。
他曾见过一个闯入幻境的师兄,三天三夜不肯睁眼,最后疯疯癫癫念着“娘亲回来了”,被人用锁魂链捆回山门。也听说过某大宗天才,在试炼中看到自己登临巅峰,万众跪拜,结果贪恋虚荣不愿醒来,神魂崩裂而亡。
“行吧。”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李昊,“跟紧点,别走丢了哭爹喊娘。”
“那你别自己先进去就关门。”李昊回了一句,语气虽硬,眼神却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墨轩咧嘴一笑,抬脚迈入光漩。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他已经坐在一张雕龙大椅上。
脚下是金砖铺地,每一步踏上去都会泛起淡淡的灵纹涟漪;头顶悬着九盏琉璃灯,灯焰呈青莲色,照得整座殿堂亮如白昼,却又不刺目。四周玉柱盘龙,壁画流动,仿佛整座宫殿都在呼吸。
一群穿着华服的人跪在地上,动作整齐划一,高呼“救世主降临”,声音洪亮却毫无情绪波动。旁边还有人端着酒壶不断给他倒酒,杯子都没空过,琥珀色的液体冒着氤氲香气,诱人至极。
神秘老者站在台阶下,笑呵呵地说:“你看,我说过你会成大事的!现在全洪荒都知道你是天命之子了!未来千年史书,都将由你执笔!”
墨轩低头看了看自己——锦袍加身,玉带束腰,腰佩凤首玉珏,连鞋尖都镶了宝石,走路叮当作响。
“这身打扮,比我偷宗门执事衣服那次还离谱。”他嘀咕一句,顺手抓起桌上的烤鸡啃了一口。
香是真香,肉质鲜嫩多汁,灵气充盈,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舒坦。但他越吃越不对劲。
这些人说话一个调,动作同步率百分之百,连眨眼都是齐的。而且……没人影子。
他不动声色地将酒杯倾斜,杯中倒映不出人脸。
“哟,集体团建拍宣传片呢?”墨轩放下鸡腿,慢悠悠站起身来,环视四周,“我要是真想当这个救世主,早就在老头画饼的时候就信了。我还用等到现在?”
话音刚落,四周景象猛地扭曲。
宫殿崩塌,人群化作灰烬,天地一片血红。狂风卷起碎石,天空裂开五道巨大伤口,五道光影从天际坠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全都重伤垂死,鳞甲破碎,鲜血染红大地。
混沌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而森然:“你不过是个贪睡懒散的小子,也配扛起洪荒?他们因你而死,因为你不愿醒来。”
墨轩握紧拳头,胸口一阵闷痛,仿佛那些死去的生灵都在他心头压了一块巨石。
可他很快笑了。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是懒,我也想睡觉。每天早上被李昊踹门叫醒我都想把他扔进洗剑池。可我在擂台放水让李昊赢的时候,没想着躺平;我在遗迹里一路闯关的时候,也没想着逃。”
他抬头,目光如刀,穿透血雾:“我不是为了当英雄才往前走的,我是不想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倒下。我不信命,也不信什么天选之人。但我信——我能护住我想护的人。”
脚下地面裂开,一道破剑虚影浮现,锈迹斑斑,却透着一股不屈之意。那是他第一次独自闯阵时折断的剑,埋在北岭雪坑三年,无人记得。
他伸手握住虚影,拔剑,一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雷电交加。只有一声轻响,像冰层破裂,又似晨钟初鸣。
幻象碎成无数光点,随风消散。
现实中的考验空间内,墨轩猛然睁眼,呼吸平稳,瞳孔收缩如针尖,随即恢复清明。
他还在原地,玉佩安静地挂在腰间,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热,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可他知道,刚才那一斩,是真的。
“出来了?”他自言自语,嘴角扬起,“我还以为至少得吐口血才显得专业。”
刚说完,旁边一阵剧烈喘息。
李昊正跪在地上,额头冒汗,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都不自知。他的嘴唇颤抖,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钉在某个无法挣脱的画面里。
墨轩一看就知道——这小子陷进去了。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李昊肩膀,用力晃:“醒醒!你现在看到的都是假的!你爸妈要是真想认你,早派人送聘礼来了,还能等到现在?你以为豪门认亲是路边捡狗还分批次?”
李昊眼神涣散,嘴唇微动:“父亲……母亲……我回来了……我变强了……你们看看我……”
“回来个鬼!”墨轩直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力道不小,打得李昊整个人一震,“你要是真信这套,刚才就该跪着接族谱,然后写感谢信说‘感谢家族多年来的无情打压,让我学会独立自主’?你以为这是话本小说,主角一露脸全家痛哭流涕?”
这一巴掌像是打醒了什么。
李昊猛地抽了一口气,整个人抖了一下,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眼前的幻境开始崩塌——那座恢弘的李氏祖宅,雕梁画栋,门前石狮含泪;那排写着名字的族谱,最后一个位置赫然刻着“李昭”二字;那些含泪迎接他的亲人,父亲哽咽,母亲扑上来抱住他……
全都一点点褪色、扭曲,化作灰烬飘散。
最后,只剩下一群长老模样的人站在高台上,身穿紫金长袍,手持权杖,冷冷俯视着他。
“私生子,也配执钥?”为首的老人冷笑,“滚出去。”
李昊盯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彻悟后的平静。
“我不是为了你们回来的。”他声音不大,却很稳,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我也不需要你们承认。我的名字……我自己写。”
话音落下,幻象彻底破碎。
他站起身,虽然腿还有点软,但站得笔直,脊梁挺得像一杆枪。
墨轩松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不错啊,终于不执着于家庭群红包了。以后过年不用抢长辈那两百块压岁钱了。”
“少废话。”李昊瞪他一眼,揉了揉后脑勺,“你刚才那一巴掌,记住了。”
“记得住就对了。”墨轩嘿嘿一笑,“下次再迷糊,我还打,顺便踹你一脚。”
就在这时,两人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青光从墨轩腰间玉佩缓缓溢出,不是爆发式的强光,而是像水流一样,贴着地面蔓延开来,流向四周墙壁。那光芒温润如玉,所过之处,石屑自动剥离,露出内里镌刻的古老铭文。
一层接一层,如同被唤醒的密码锁。
轰隆一声,中央地面升起一座浮台,由整块星辰岩雕琢而成,表面流转着星河般的纹路。
台上静静悬浮着一卷古册和一柄无鞘短刃,光芒流转却不刺眼,仿佛它们本就该在那里,只是等人来取。
守护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身影比之前更淡了一些,像是随时会融进空气里。他的面容依旧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映出了千万年的孤寂。
“考验通过。”他说,“执钥者归来。”
墨轩没急着上前,反而扭头看李昊:“你要不要先来?”
李昊摇头:“你带我进来的,你先选。”
墨轩笑了笑,走上前去。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浮台边缘——
古册自动翻开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浮现出一行小字:“命非天定,行则不灭。”
短刃轻轻一颤,像是回应什么,刃身闪过一丝赤金光芒。
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入体内,不猛烈,却让他全身筋骨都舒展开来,连呼吸都变得轻盈。经脉中滞涩多年的杂质竟隐隐有被涤荡之势。
“这感觉……”他眯起眼,像是猫晒太阳,“有点像偷吃了十颗顶级恢复丹,还外加一瓶洗髓灵液。”
李昊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柄短刃上,眼神复杂。
“它好像在等我。”他说。
“那就拿呗。”墨轩退后一步,耸耸肩,“我又不练刀,再说我打架全靠嘴炮和跑得快。”
李昊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刀柄。
刹那间,刀身亮起一道赤红纹路,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至肩头,又迅速隐去。那纹路宛如血脉相连,带着某种久远的共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原来……这才是血脉真正的意义。不是出身,不是姓氏,而是——我走过的路,流过的血,扛下来的每一次生死。”
墨轩摸了摸下巴:“所以你现在是觉醒了?要不要来段背景音乐配合一下?我这儿有口哨版《登峰曲》。”
李昊没理他,只是把刀稳稳插进腰带,转身看向守护者:“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守护者望着他们,许久未语。
风穿过遗迹,吹动他的衣角,却带不起一丝实体的重量。
最后,他抬起手,指向浮台下方新开的一条通道。那通道幽深不见底,隐约有星光闪烁,仿佛通向另一片天地。
“路已启。”他说,“自行远。”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烟雾般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缕余音,轻轻回荡:
“莫忘来处。”
墨轩看着那条幽深的通道,吹了声口哨:“看来没有离职证明可以领了。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李昊皱眉:“你不问那古册里写的是什么?”
“急啥。”墨轩重新叼起一根草茎,这次特意咬牢了,“反正咱们现在有钥匙了,想去哪开哪。再说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眼神难得认真,“有些答案,不在书里,在路上。”
他迈步走向通道,脚步轻快,背影却被拉得很长。
李昊紧随其后,手按在刀柄上,步伐坚定。
风吹过遗迹深处,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埃,拂过空荡的祭坛,掠过熄灭的符灯,像是为一段旧章画上句点。
草茎又一次滑进墨轩嘴里。
他嚼了两下,呸地吐出去。
这一次,没再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