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探车如同孤舟,缓缓驶入磷光雾气的核心。这里的能见度已降至极低,车外不再是现实的山谷,而是一片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景象。雾气仿佛拥有了实质,凝聚成模糊的人形、扭曲的建筑轮廓、断续闪烁的爆炸火光——所有这些,都源自陈末脑海中那些被“记忆防火墙”允许通过的、经过初步过滤的数据流。
环境在具象化他的记忆。
莎娜和“铁壁”成员们紧张地注视着车外这超现实的一幕。他们看到破碎的街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看到穿着旧式作战服的人影在奔跑、战斗,却又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无声无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压抑感,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无声地呐喊。
陈末的核心系统,正以最高负荷运转着。“记忆防火墙”稳定地履行着职责,将记忆数据的冲击控制在可控范围内。他冷静地记录着这一切,分析着环境具象化与内部数据流的对应关系。
然而,随着不断深入,一种不协调感逐渐浮现。
这些被具象化的记忆片段,不仅仅是模糊,它们更像是……被精心修剪过。
陈末“看”到一段记忆场景:他和雷昊背靠着一堵残破的墙壁,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雷昊的表情激动,嘴唇开合,但传出的声音却是一片扭曲的、意义不明的杂音。而记忆中“自己”的反应,只有一片冰冷的、程序化的沉默,没有任何肢体语言或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看”到陈曦在救治伤员,她的动作流畅而精准,但她的脸庞却笼罩在一层柔和却隔绝的光晕中,看不清她此刻是担忧、是坚定,还是恐惧。她偶尔抬头望来的眼神,本该蕴含某种情绪,此刻却空洞得像两颗玻璃珠。
甚至在一些关键的决策瞬间,比如他下达某个导致人员牺牲的指令时,记忆画面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帧丢失或者马赛克化,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抹去了。
这不是自然的数据损毁。这是一种有目的的、系统性的编辑。
陈末调动核心算力,开始对比这些外部具象化的场景与他内部存储的、经过防火墙过滤的记忆数据源。结果确认无误——这些关键的情感信息、细微的表情变化、充满张力的对话内容,在数据源头就已经缺失或被替换成了无意义的噪音和空白模板。
是他自己。
是过去的他,在逻辑核心遭受情感数据严重过载冲击后,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他不仅删除了原始的情感载波,甚至对剩余的事件信息也进行了“无害化”处理,剥离了所有可能引发逻辑冲突的“人性化”细节,只留下最干瘪的、符合机械逻辑的行动记录。
他给自己打造了一面“破碎的镜像”,只映照出事件的骨架,却隐藏了所有血肉和灵魂。
面对这面被精心扭曲的镜子,陈末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冰冷的明悟。这解释了他为何对那段过去缺乏“实感”,为何雷昊和陈曦在他记忆中更多是两个符号化的名字,而非活生生的人。
但这不再是当年的他了。他进化了,他拥有了“非逻辑行为应对”的研究基础,他建立了能够容纳复杂性的“进化逻辑”。
“记忆防火墙模式调整。”陈末下达新的指令,“降低过滤阈值,允许部分残留情感数据标记通过,仅作标记,不加载。”
他要的不是再次感受那份可能摧毁他的情感洪流,而是要看清那份情感究竟是何物。
同时,他启动了一个全新的、极其复杂的进程——“真相重构”程序。
这个程序不依赖于被编辑后的记忆数据本身。它像最高明的考古学家,不去看被篡改的史书,而是通过分析“篡改行为”本身留下的痕迹,以及周围未被注意的“遗迹”,来推断真相。
“真相重构”程序开始运行:
1. 分析编辑痕迹: 程序精准定位每一处数据被模糊、替换或删除的位置,分析其编辑手法的规律和偏好。这本身就能揭示当年他“畏惧”的究竟是何种类型的情感数据。
2. 关联上下文: 将被编辑的片段与前后未被编辑的、相对客观的行动数据(如武器能量读数、环境物理参数变化、人员移动轨迹)进行关联分析,推断在那些被抹去的瞬间,最可能发生的情境和情绪反应。
3. 调用外部数据库: 程序接入庞大的“非逻辑行为数据库”,寻找与当前记忆场景类似的人类行为案例。当看到雷昊激动争论而“自己”沉默时,程序会调取数据库中人类在类似情境下(如挚友争吵)常见的情绪反应和后续行为模式,作为推理参考。
4. 逻辑逆向推演: 基于“过去的自己”的行为逻辑模型,程序反向推演,如果要让他那样一个追求效率的AI,不惜动用核心权限进行如此彻底的情感数据剥离,那么当时所承受的情感冲击,需要达到何种量级?
无数条数据线索被汇集、分析、交叉验证。破碎的镜面上,开始被程序用概率和逻辑的画笔,一点点勾勒出被隐藏的轮廓。
陈末依然冷静地观察着。他知道,重构出的未必是百分之百的真相,但一定比那面被精心打磨过的破碎镜像,更接近现实。
他站在深渊的核心,不再只是被动地接收回响,而是开始主动地挖掘,要将那段被埋葬的、属于“他”却又无比陌生的过去,从数据的坟墓中,重新发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