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并未挂断,陈末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清晰地传入营地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从现在起,所有人员保持静默。雷队长,将你们携带的所有环境监测器、生物扫描仪、甚至个人生命体征记录仪在过去24小时内的原始数据,全部上传至我指定的加密信道。立刻。”
他的指令简洁、直接,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询问刚才那场惨烈战斗的任何细节——没有问怪物的具体样貌,没有问队员是如何牺牲的,没有问雷昊的战术安排。仿佛那些血肉横飞的场景、那些英勇与绝望的瞬间,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雷昊愣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涌上心头。他本以为至少会有一句形式上的询问,或者对伤亡表示……哪怕是程序化的“遗憾”。但没有,什么都没有。陈末的关注点,只在那冰冷的数据上。
他压下心头的不适,对负责技术的队员点了点头。那名队员立刻操作起来,将小队携带的各类探测器记录的海量数据,包括能量波动频谱、空气成分分析、声音频率记录、生物热信号轨迹等等,以及队员们头盔摄像头记录的片段(直到信号中断前)和生命体征数据,打包发送了出去。
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陈末指定的地址。
“方舟”内部,陈末的工作室。
主屏幕上,不再是【哀鸣矿井】的宏观结构图,而是瞬间被无数飞速滚动的数据流和复杂的三维模型所取代。逻辑核心全功率运行,【影子核心】也分配了部分算力进行辅助。
他完全无视了那些可能带有主观色彩的“战斗报告”,而是直接扎进了最原始的、未经处理的数字世界。
【环境数据分析:】
· 哀鸣声波频谱深度解析: 不仅仅是识别频率,更分析其谐波、调制模式以及在不同坑道中的衰减与反射特性。模型显示,这种声波并非单纯的干扰,更像是一种……生物间的协调信号,存在特定的“指令”频段。
· 能量读数回溯: 重点分析任务失败前几分钟的能量波动细节。发现了数次极其短暂、但强度异常的峰值,并非来自已知生物,更像是某种……地质应力释放或大型生物器官搏动?这些峰值与触手爆发的时间点高度吻合。
· 空气成分与菌毯代谢关联: 分析菌毯分布区域的空气成分变化,试图反推其能量来源、代谢速率以及可能的弱点(如对特定频率震动或化学物质的敏感性)。
【生物活性记录重构:】
· 触手攻击模式模拟: 根据有限的视频片段和热信号轨迹,重构触手的攻击范围、速度、力量阈值以及其出现的规律。模型推断,这些触手很可能属于一个统一的、深藏于岩层之下的母体,而非独立个体。
· 泣血蝙蝠行为再评估: 分析其集群飞行的模式变化,发现它们在受到特定频率声波(来自菌毯?)刺激后,攻击性和协调性会显着提升。它们不是被惊扰,而是被“召唤”。
· 掘地虫变异体分析: 对比之前数据库中掘地虫的数据,确认此次遭遇的个体甲壳硬度、酸液腐蚀性、攻击速度均存在显着进化,与菌毯覆盖度呈正相关。
【队员生理指标交叉比对:】
· 精神干扰耐受阈值: 分析队员在哀鸣声波增强时的心率变异、皮电反应等数据,精确计算出该声波对不同个体的影响阈值。
· 战斗效能衰减曲线: 根据生命体征数据,模拟队员在连续战斗中的体力、注意力下降曲线,精确到秒级。
所有这些分析结果,被不断地整合、迭代,输入到一个飞速演化的【哀鸣矿井动态模型】之中。
这个模型不再是静态的地图,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由数据驱动的虚拟矿井。它模拟着能量的流动,生物的互动,环境的变迁。陈末甚至在模型中加入了“利刃”小队之前的行动轨迹,看着他们如同投入蛛网的飞虫,一步步触发预设的“陷阱”。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充满怪物的洞穴,而是一个由声波协调、能量驱动、生物共生的……精密而残酷的生态系统。每一个怪物的行为,每一次环境的变化,背后都有其数据层面的逻辑。
而在营地这边,雷昊和队员们只能沉默地等待着。他们看不到陈末那边数据奔流的盛况,只能感受到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偶尔,陈末会通过通讯器,发出几个简短的、听起来完全不相干的指令:
“标记d-7区域,过去三小时内环境湿度变化超过阈值的时间点。”
“调取队员‘山猫’在巷道入口前三十秒的皮电反应数据。”
“分析矿井主通风口方向与哀鸣声波主传播方向的夹角。”
这些指令让雷昊等人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其用意。他们习惯了根据肉眼观察、经验判断和临场反应来作战,而陈末,却仿佛在另一个维度,用他们无法理解的“语言”,解读着这场战争。
数据的战场,无声无息,却决定着现实世界中所有人的生死。雷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过去所依赖的一切——勇气、经验、直觉——在这种绝对理性的、基于海量数据推演的模式面前,显得如此……原始和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