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中清查行动结束后,王建国和沈清言并没有撤回市局。他们以“跟进市场消防安全整改情况”为由,留在了青河镇派出所,并秘密协调了派出所两名可靠的年轻民警,对赵永福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隐蔽的监视。
果然,赵永福开始表现出明显的异常。
根据监视民警的汇报,王建国和沈清言离开市场后,赵永福在摊位上坐立不安,频繁地看向市场入口处,连生意都无心打理。下午早早地就收了摊,但没有回家,而是骑着那辆戴着暗红色头盔的摩托车,在镇子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好几圈,最后竟然鬼使神差地,朝着废弃陶瓷厂的方向驶去。
他在陶瓷厂残破的厂区外停了很久,只是坐在摩托车上,望着那片荒芜的景象抽烟,一根接一根。直到天色擦黑,他才调转车头,没有回自己在镇上的租住处,而是去了他弟弟赵永贵家。
赵永贵家在镇子另一头的一个老居民区。监视民警看到,赵永福用力敲打着赵永贵的家门,门开后,兄弟两人在门口就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赵永福情绪激动,挥舞着手臂,而赵永贵则试图把他往屋里拉,脸色十分难看。争吵持续了大约十分钟,赵永福愤然推开赵永贵,骑上摩托车离开了。赵永贵站在门口,望着哥哥远去的方向,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佝偻而沉重。
“兄弟俩内讧了。”王建国在临时指挥点(派出所的一间小会议室)听着汇报,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压力起作用了。赵永福慌了,他去找赵永贵,可能是想串供,也可能是想寻求帮助或者施加压力,但看来谈崩了。”
“赵永贵的态度很关键。”沈清言分析道,“他当年可能知情,甚至参与了掩盖,但他现在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意,未必愿意再被他哥哥拖下水。这可能是我们的突破口。”
“没错!”王建国点头,“得想办法,再给赵永贵加点压,让他明白,包庇的后果有多严重!”
就在这时,沈清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市局技术中队那位老法医发来的加密信息。内容言简意赅:“纤维附着皮肤碎屑,采用最新一代mpS技术进行初步测序,获得部分Y-StR信息。已录入数据库比对,与嫌疑人赵永福Y-StR信息吻合度极高。可视为重大突破。”
Y-StR!虽然不如常染色体dNA鉴定那样具有唯一指向性,但它代表着父系遗传信息。在赵永福兄弟都存在嫌疑的情况下,这份来自指甲缝的Y-StR信息与赵永福吻合,无疑是将他牢牢钉在嫌疑席上的又一枚重磅炸弹!这几乎可以确定,与林小小发生纠缠、被其指甲抓挠过的,就是赵永福或其父系亲属!而他们的父亲早已过世!
“王师傅,你看这个!”沈清言立刻将手机递给王建国。
王建国看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拳头紧握,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好!好!太好了!这下,我看他赵永福还怎么抵赖!”
铁证如山,虽然还差最后一步直接证据(如完整的dNA匹配或直接供述),但现有的证据链已经足够强大。
“申请正式传唤吧,王师傅!”沈清言建议。
“不,再等等。”王建国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老谋深算地说,“现在传唤,他有了防备,很可能咬死不认。我们得趁他心理最脆弱、最混乱的时候,给他最后一击!”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天,我们再去找他一次。这次,不去市场,直接去他家!就我们两个!”
第二天上午,王建国和沈清言身着警服,出现在了赵永福租住的平房门外。这里环境嘈杂,邻居众多。
赵永福开门看到是他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他下意识地想关门,被王建国用脚抵住。
“赵永福,找个地方聊聊?关于红星陶瓷厂取土坑的事,还有……你那个头盔。”王建国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围已经有邻居好奇地张望。
赵永福嘴唇哆嗦着,看了看王建国,又看了看神色冷峻的沈清言,最终颓然地松开了手,侧身让开了门。
房间内杂乱不堪,弥漫着一股烟酒和霉味混合的气味。王建国和沈清言没有坐下,就站在屋子中央。
“赵永福,知道我们为什么又来吗?”王建国开门见山。
“我……我不知道。”赵永福眼神躲闪。
“你不知道?”王建国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那我提醒提醒你。2007年7月17号,下午,你在哪儿?”
“那么久的事了,谁……谁还记得清!”
“记不清?那我帮你想!”王建国猛地提高音量,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林小小!那个七岁的小女孩!你在红星陶瓷厂的取土坑旁边对她做了什么?!”
赵永福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
“你胡说什么!我没有!我都不认识什么林小小!”他嘶声喊道,额头上青筋暴起。
“不认识?”沈清言上前一步,声音冰冷,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那她指甲缝里,为什么会有你的dNA?!你头盔上,为什么会有案发现场的红色黏土和植物纤维?!你案发后不久,还给皮三儿还赌债的钱,是哪里来的?!”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永福的心防上。尤其是“dNA”三个字,让他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你……你们……”他指着王建国和沈清言,手指颤抖,说不出完整的话。
“赵永福!”王建国趁热打铁,声音沉痛而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十年了!那个小姑娘在天上看了十年了!她的爸妈,苦了十年了!你每天晚上睡得着吗?!你就没有一点良心不安吗?!”
“我……我不是故意的……”赵永福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他双手抱头,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语无伦次地嘶喊着,“那天……我喝了酒……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问她要点钱……她抓我,咬我……我……我一时失手……我不是故意的啊!”
虽然不是预谋,但醉酒、勒索、最终失手杀害女童……真相,伴随着赵永福崩溃的哭嚎和断断续续的供述,终于大白于天下。他承认了因为赌债逼仄,酒后临时起意,想抢林小小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小包(以为里面有钱),在陶瓷厂取土坑附近拦截了她,遭遇反抗后,失手扼死了她,随后用摩托车将尸体运到小树林抛弃。而赵永贵,事后得知真相,在赵永福的苦苦哀求和他用“兄弟一起完蛋”的威胁下,帮他做了伪证,提供了不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并且因为愧疚和恐惧,不久后便离开了青河镇。
王建国示意沈清言记录,自己则上前,掏出了铮亮的手铐。
“赵永福,现在以涉嫌故意杀人罪,正式逮捕你!”
手铐合拢,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这声音,结束了长达十年的罪恶隐匿,也敲响了迟来正义的钟声。
沈清言看着被铐起来、失魂落魄的赵永福,又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心中那份属于苏孟拂的执念,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些。
但案件还并未完全结束。赵永贵的包庇行为,也需要追究。而如何让这迟到的正义,更好地抚慰生者,告慰逝者,仍是需要思考的问题。
无声的较量结束了,但余波,远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