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首日,天色阴沉。
压得整个京城喘不过气来。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只剩素白幡旗随风簌簌,巡逻兵士的靴声踏在青石板上,沉郁如鼓,间或夹杂着纸钱被风卷过的细碎声响,一派萧索。
而古来皆视腹中胎儿为社稷根本、家族延续的指望。
灵堂之内,烛影幢幢,哭声震瓦,阴气未免过重;再者守灵需彻夜不眠,忍饥寒、劳心神,于孕妇身子大碍,于胎儿更有不祥之虞。
便是宫规再严,到了这桩事上也需变通。
沈灵珂因“怀有身孕”,故而无需进宫守灵!
此时,谢府
沈灵珂只喝了一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她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倦意,看着像是在宫里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
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春分,”她放下青瓷勺,声音很轻,“去跟福管家要西院的钥匙。”
春分愣了一下:“夫人,西院那处……不是封了近八年,从不许人近前的么?”
“嗯,”沈灵珂淡淡的应了一声,看着窗外萧瑟的院子,“夫君说了,婉兮也大了,该理一理她母亲的旧物,留个念想才是。”
这话四平八稳,无可指摘。
春分不敢多问,敛衽行了一礼,转身匆匆去了。
不多时,便见福管家捧着一串黄铜钥匙,躬身跟着进来,神色比往日更添了三分恭敬。
“夫人,”福管家躬身行礼,神色比平时更恭敬了些,“大人有令,西院诸事,全凭夫人您做主。”
沈灵珂颔首起身,裙摆扫过凳脚,悄无声息:“有劳福管家,带几个得力的下人,随我过去吧。”
西院原是谢府最偏僻的一角,早已被岁月埋得快没了痕迹。
院门前青砖缝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一把生锈的铜锁,将那扇掉漆的木门锁得严严实实的,锁芯里怕是都积了八年的尘。
空气里有股陈旧发霉的味道。
福管家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转,“咔哒”一声,那把睡了多年的老锁应声而开。
两个家丁正准备上前推门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安静。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卢氏的另一个妈妈——邹妈妈,这个当年在卢氏过身后,主动提出要去修缮处做苦力的妈妈,现在正提着裙裾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那张脸上满是惊慌。
她几步冲到门前,张开双臂,死死的挡在门口。
“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沈灵珂,“这西院是先夫人的故居,先夫人去世后,老爷就下令封了,不许任何人打扰!您……您怎么能自己打开?这……这是大不敬啊!”
她话说得又急又快,嗓门也提得很高,生怕别人听不见。
沈灵珂静静的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点波澜。
“邹妈妈,”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我方才说过了,是夫君的意思。他觉得婉兮年纪大了,该多了解一些她生母的事。让她看看母亲的旧物,于她也是个念想。”
“那也万万不可!”邹妈妈想也不想便反驳,语气尖利,“大小姐身子弱,心思重!见了这些旧东西,要是伤心过度,伤了身子怎么办?夫人您是继母,怎么能这么不为大小姐着想!”
这话得歹毒,既暗指沈灵珂不怀好意,又故意用“继母”二字挑拨她与谢婉兮的关系。
后面的春分等下人听得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辩解,却被沈灵珂一个眼神拦住了。
沈灵珂不但没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笑。
“邹妈妈,你是在教我如何当家理事吗?上个教我当家理事的李妈妈……”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邹妈妈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了大半。
她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位可不是卢氏那般柔弱可欺。
“奴婢……奴婢不敢……”嘴上说着不敢,身子却依旧死死挡在门前,半步不肯退让。
“你敢。”沈灵珂缓缓上前,离她不过三步之遥,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扇尘封的木门上,声音渐渐悠远。
“你不但敢教我做事,还敢质疑夫君的决定。婉兮性子胆小,不爱与人亲近,便是因着对生母毫无记忆,心里总缺了块底气。让她面对过去,或许会痛,但痛过之后,才能真正站直了身子。”
她顿了顿,眸色转冷,重新看向邹妈妈:“为母则刚,想来卢姐姐在天有灵,也盼着女儿能坚强些,而非一辈子依附他人。夫君的命令,府中无人敢违。邹妈妈是先夫人身边的老人,这个道理,还用我再细说么?”
“还是说,这院子里,藏着什么你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
最后一句,她问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邹妈妈的心里。
邹妈妈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里的惊慌再也藏不住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福管家,”沈灵珂不再看她,淡淡的吩咐,“推门。”
“是,夫人。”
福管家一挥手,两个家丁立刻上前,一人一边,用力的把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推开。
“吱呀——”
一声悠长刺耳的响声。
一股尘土和霉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透进来的光里上下飞舞。
邹妈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地退了两步,面如死灰,瘫软在一旁。
沈灵珂看都没看她一眼,提起裙裾,第一个踏入了那座被封了多年的院子。
院里很破败。
杂草疯长,淹没了原本的石板小径,一架秋千孤零零地悬在廊下,绳索早已朽烂断裂。正屋的窗纸破了好几个大洞,风一吹,便“呼啦呼啦”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一切都停在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凝固成了一幅萧瑟的旧画。
沈灵珂推开正屋的门,檐角的灰尘簌簌落下。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所有家具都盖着厚厚的白布,布上积了寸许厚的尘,也挡不住那股沉沉的死气。
“春分,”沈灵珂的语气很平静,“把所有箱子都打开,仔细翻找。但凡带字的纸页,无论是书信还是药方,都不许遗漏。”
“是。”
春分应下,带着两个丫鬟,开始小心的掀开白布,打开一个个樟木箱子。
沈灵珂并未动手,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地扫过屋里的每一处。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梳妆台上。
那上面,摆着一个上了锁的红木匣子。
她走上前,用指尖轻轻拂去匣子上的灰尘,露出了上面精致的云纹。
就在她准备让春分找找钥匙时,眼角余光却瞥见窗外有个人影,正鬼鬼祟祟的贴在破窗户边,朝里面偷看。
是邹妈妈。
沈灵珂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故意拿起那个红木匣子,放在手里细看。
“这匣子倒挺别致,”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窗外的人听见,“也不知道卢姐姐当年都放了些什么宝贝在里面。”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匣子的锁扣上摸来摸去,好像在研究怎么打开。
窗外那个人影,在听到“匣子”两个字时,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接着,沈灵珂就听到一阵非常轻微、慌乱的脚步声,正朝着院子深处跑去。
她不动声色的放下匣子,对春燕使了个眼色。
“春分,你亲自去看看,这院里还有什么漏掉的角落。”
春分很聪明,立刻明白过来,悄悄的退了出去,顺着那脚步声的方向跟了上去。
沈灵珂则转过身,继续指挥其他丫鬟翻找箱子,好似刚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春分匆匆回来了。
她走到沈灵珂身边,附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道:
“夫人,奴婢瞧见邹妈妈……在后院那口枯井旁,挖出了一个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