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此时见几人也不是蹬鼻子上脸之人,也没有因为身在飞月楼,自觉见识过许多富贵华丽,便嫌弃这些旧被褥,心里也松了口气。
哎,小姐主意大,她和老陈劝不过,只能照做。
但是看着来投奔小姐的人都是良善之辈,放下心的同时,又心疼起她们来。
管家老陈更是连连感慨:“当初小姐死活不肯卖掉宅子,如今想来是对的。”
若是卖掉了,跟随他或者乳母回家去住,一年两年,或许家里人看在老爷夫人曾经的照拂上,还能有个好脸。
但时间久了,他和乳母不挣工钱了,只怕也难以在家人面前说上话。
到时候遇到什么事,被赶出来的人,小姐也要算一个。
两人一个如同韶音的爷爷,一个如同她的母亲,舍不得看着孩子受苦。
这会儿见到这么多飞月楼的姑娘无家可归,更是后怕不已。
果然,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小姐当初豁出去当舞姬,看似失了颜面,但却留住了风骨和尊严、本事。
如今老宅还在,小姐还能收留其他落难之人,着实坚韧。
收留的人看着还好,干活也麻利,看着不是那麻烦的人物。
但乳母和管家始终还是担心:“以往租金虽少,但总能收得一二,能还上利息,容债务缓缓。”
“如今连租金都没了,府中又多了几人,只怕开销艰难,若是不将利息按时交上,只怕不日债主们又要前来闹事。”
六家租客,赔了三个月的租金,合计四千五百文。
算下来,四两半银子,也没多少。
许韶音每个月还欠债的利息,就要还一两二钱。
这钱撑不了几个月,不能动。
老陈沉思片刻:“我这就托人带信,让我儿再寄两百斤稻谷来,或许能撑一阵。”
江南城中,米价八文,谷价六文,着实不便宜。
从乡下运稻谷来,一趟费用约为两百文,比现买便宜。
乳母叹口气:“总要你家补贴也不是个事儿。”
老陈坦然:“没有太老爷就没有我,我的孩子们也没办法成家立业,买田置地,如今他们奉养我是应该的,我养育小姐也是应该的。”
老陈有三儿一女,每年三个儿子各给他六百斤稻谷,闺女给他一百斤麦子。
老陈年迈,老人家胃口不好,自己吃不了那么些,一多半都补贴到府里了。
乳母想了想,也道:“我先后奶过五个孩子,如今有两个还算出息孝顺,每年也要给我寄些东西来,我也托人去问候问候,看看他们能不能将今年的先寄来一些。”
往年乳母的两个干儿子都是过年前寄送一份年礼,如今才九月,乳母也只能硬着头皮托人传话。
至少,得先糊口还债。
许韶音回来,刚进门,就听见管家老陈和乳母大声“私语”,不由得眼泪簌簌落下。
“乳母!陈管家!我回来了!”
乳母和管家老陈连忙看向门口,只见韶音捧着一个小小的钱袋子在手心,刚擦干眼泪的脸庞扬起明媚的笑容,眉心的小小红痣看上去俏皮又灵动。
“乳母,陈管家,你们不用写信回去了,我换到钱财了!”
韶音去找了从前在飞月楼当舞姬时认识的脂粉铺的老板娘,将一块肥皂融化凝成的香皂豆卖了。
脂粉铺的老板娘取了一粒,拿着瞧了瞧,又沾水试了试,立刻就买下。
“寻常澡豆十文一枚,鸽子蛋大小,朴素无香。”
“我们铺子里添了牛乳和香粉的澡豆,二十到三十文一枚。”
“你这个大小差不多,香气、润滑之感更甚,用后肌肤润泽、清透,想来是上品。”
老板娘看着一碟子澡豆,爽快开价:“五十文一枚,我全要了,如何?”
许韶音知晓,这碟澡豆的确能卖出五十文一枚,但脂粉铺也是要挣钱的,不该以这个价收购。
老板娘这样做,只怕有深意。
果然,老板娘冲许韶音微微一笑,点点头:“许小姐,你昨日之事我有所耳闻,如今世道,女子艰难,你能站出来击溃飞月楼的污糟事,我很佩服。”
“我的脂粉铺也养着许多人,我不能置她们于不顾,钱财多的没有,但这一碟子澡豆的利润,我让与你。”
钱不多,或许让利只值一百文,堪堪能买十来斤米。
但许韶音却感觉这百文钱价值千金。
因为,有人在跟她做一样的事,只是用不同的方式。
这条路上,她不孤单。
她的事情,也不会只成为笑柄,还会成为别人的勇气。
许韶音站起来向脂粉铺的老板娘行礼:“多谢老板!”
老板娘笑道:“我亦谢你。”
谢天下为其他女子撑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