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重庆来电!”汪一海拿着电报冲进办公室时,李默庵正对着镜子整理领章,闻言手猛地一顿,黄铜领扣“当啷”掉在地上。
他捡起领扣攥在手心,指尖泛白:“念。”
汪一海咽了口唾沫,展开电报念道:“查李默庵部近日与日军私斗,致国军伤亡惨重,扰攘地方,有失党国体面。着即降为上校参谋,留省党部戴罪立功,听候调遣——委员长侍从室。”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扎进李默庵心口,他猛地掀翻办公桌,文件散落一地,其中还有那份与日军“合作”的密函副本——当初想借日军之手削弱八路军,特意留的后手,如今倒成了打自己脸的巴掌。
“岂有此理!”李默庵踹翻椅子,猩红的眼睛瞪着汪一海,“那佐藤反悔在先,凭什么只罚我?!”
汪一海缩着脖子不敢接话。他哪敢说,是重庆收到了匿名举报,附带着李默庵与日军密谈的照片——照片里他笑得一脸谄媚,正和佐藤碰杯,那场景被人拍得清清楚楚。
“查!给我查是谁捅出去的!”李默庵嘶吼着,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墙上,瓷片溅到汪一海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主任,别查了……”汪一海捂着伤口嗫嚅,“现在满城都在传,说您为了抢地盘跟鬼子分赃不均才打起来的,连街头卖报的都在喊‘国军上校通敌’……”
李默庵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书柜上,几本厚厚的典籍砸下来,砸得他肩膀生疼。他突然想起前几日曹兴国派人送来的那封信,当时只当是嘲讽,现在想来,信里那句“多行不义必自毙”,竟成了谶语。
正乱着,门外传来皮鞋声,是侍从室派来的督查官。李默庵慌忙抓过件外套遮住军衔,却被督查官冷笑一声拦住:“李参谋,不必遮了,从现在起,这中将肩章不该再出现在您身上。”
督查官拿出新的上校制服扔在他面前,布料粗糙硌人,比起之前的呢料差了不止一个档次。“省党部的差事暂由副主任代理,您呢,去档案库抄录旧档吧。”
李默庵盯着那身灰扑扑的制服,手指抖得像筛糠。他想争辩,想骂娘,可看到督查官手里那份标注着“绝密”的卷宗——里面定是他通敌的“铁证”,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怎么?不服?”督查官挑眉,“要不我把这些‘证据’往报馆一送,让您连上校都做不成?”
“……不敢。”李默庵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弯腰捡起制服,指尖划过粗糙的布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督查官走后,汪一海怯生生递来杯茶:“主任……要不,咱们找机会……”
“闭嘴!”李默庵猛地将制服摔在地上,却又立刻捡起来,拍掉灰尘,笨拙地往身上套。领口卡着脖子,他扯了半天没扣上,急得额头冒汗,活像个第一次穿衣服的孩子。
“主任,我帮您。”汪一海上前,手指刚碰到纽扣,就被李默庵打开手。
“滚开!”他红着眼自己扣,扣错了三次才对齐,抬头时撞见镜子里的自己——肩章换成了两杠三星,头发凌乱,眼底乌青,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是八路军在教百姓识字。李默庵望着那片热闹,突然想起青石镇的炊烟,想起曹兴国递给他的那碗红薯粥,烫得手心发红,却暖到了心里。
“去档案库。”他抓起公文包,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别跟着,我自己去。”
走到走廊,迎面撞见几个以前的下属,他们看到他的新肩章,眼神里藏着惊讶、嘲讽,还有几分幸灾乐祸。李默庵挺直背,目不斜视往前走,可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却虚得像踩在棉花上。
档案库阴暗潮湿,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李默庵坐在木桌前,拿起毛笔,看着“上校参谋李默庵”几个字落在纸页上,墨迹晕开,像朵丑陋的墨花。
窗外,阳光正好,曹兴国带着孩子们在广场上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条自在的龙。李默庵望着那抹鲜亮的红,突然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墨汁溅了满脸。
“等着……”他抹了把脸,声音嘶哑,“这笔账,我迟早要算回来。”
可话刚说完,就听见档案库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抄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原来,这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滋味,比黄连还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