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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光流转,空间微漾,默与水清漓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冰晶宫中。他们离去得干脆利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却带走了弥漫在宫殿内的、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肃杀之气。然而,那份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以及方才那惊心动魄、几近毁灭的冲突所留下的余波,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如同浸透了冰水的丝绸,沉甸甸地覆盖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渗透进在场每一个存在的心底。

宫殿中央,武神凌僵立原地,脸色依旧有些难看,青红交加。他先是狠狠瞪了一眼依旧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颜爵,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着十足憋屈与不爽的冷哼。今日之事,对他这位战争之主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兴冲冲跑来“探底”,结果非但没试探出新司仪的深浅,反而被默联手水清漓、冰璃雪(甚至还有那该死的司仪令牌和告老婆的威胁)狠狠收拾了一顿,颜面扫地,最后还被迫目睹了颜爵那句作死的“大逆不道”之言引发的连锁反应,搞得自己也是心惊肉跳。

他憋了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找水清漓麻烦?那是自取其辱。找默算账?那丫头鬼精鬼精的,后台又硬,关键是还捏着他“怕老婆”(呸!是尊重老婆!)的把柄。找颜爵出气?这厮现在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揍他都嫌脏了手,而且刚经历了“生死劫”,再动他,怕是真要惊动上面了。

“晦气!” 武神凌低声骂了一句,只觉得这冰晶宫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烦躁地一甩手,周身赤色战甲上火光一闪,撕裂空间,头也不回地迈入其中,身影瞬间消失不见。他需要找个地方好好打一架,或者找茉莉……嗯,还是先冷静一下再说。

随着武神凌的离去,冰晶宫内最后一丝外来的躁动气息也彻底平息。宫殿重新恢复了它亘古不变的、极致的冰冷与寂静。唯有空气中尚未完全平复的能量涟漪,以及地面上那些细微的冰裂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冰璃雪自始至终都静立在一旁,仿佛一尊完美的冰雕。此刻,她终于动了。她并未去看狼狈的颜爵,也未对刚才的纷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迈着轻盈而冰冷的步伐,无声地走向宫殿最深处那尊由万年玄冰凝结而成的、散发着无尽寒意的王座。

王座造型简约而恢弘,线条冷硬,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无数冰晶星辰在缓缓流转。冰璃雪优雅地拂袖坐下,曳地的冰晶长裙铺散在王座台阶之上,与整个王座、乃至整个冰晶宫的气息完美地融为一体。她绝美的容颜上没有任何表情,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寻常仙神魂飞魄散的冲突,于她而言,不过是拂过冰原的一缕微不足道的寒风。

她抬起纤纤玉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顿时,一道道由最纯净冰系仙力凝聚而成的淡蓝色光幕,如同展开的卷轴,悬浮在她的面前。光幕之上,流动着无数细密的、蕴含着冰雪法则信息的符文与图像——那是属于极北之地、属于她冰晶川疆域内,万千冰雪精灵的祈祷、冰川移动的轨迹、寒潮能量的波动、乃至更遥远星空中某些冰封世界的状况……

她开始处理她的冰雪事务。神情专注,姿态清冷,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她是此地唯一的主宰,是冰雪法则的化身,维系这片绝对寒冷国度的平衡与纯净,才是她永恒的责任。至于颜爵的狼狈,武神凌的愤怒,默的算计,水清漓的威压……这些都只是漫长岁月中的些许插曲,如同冰面上偶尔裂开的一道细纹,终将被新的冰雪覆盖、抚平,不留痕迹。

而此刻,冰晶宫内,唯一还沉浸在方才那场巨大风暴余波中,无法自拔的,便是那位新晋的幕天阁司仪——颜爵。

他依旧瘫坐在冰冷刺骨的玄冰地面上,姿势甚至没有太大的改变。武神凌的离去,冰璃雪的漠然,都未能引起他丝毫的反应。他的身体微微佝偻着,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头颅低垂,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却比冰晶宫的万载玄冰还要死寂,还要冰冷。

那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灵魂出窍般的茫然与空洞。

他的识海之中,早已是天翻地覆,一片混沌。过往的记忆碎片,与方才那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场景,疯狂地交织、碰撞、碎裂、重组……

他想起自己作为灵犀阁司仪时的潇洒不羁,挥毫泼墨,吹笛弄箫,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虽有心力交瘁之时,却总有一种超然物外的从容与自信。那时,他以为仙境虽大,强者虽多,但总有其运行的规则与底线,艺术与自由,终有一席之地。

他想起与冰璃雪相识相知,在这冰晶川中,虽清冷孤寂,却也寻得了一份远离纷争的宁静与契合。他以为,或许可以就这样,与心爱之人,寄情于冰雪艺术,做一对逍遥世外的“闲云野鹤”。

然而,默的到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幕天阁的阴影,水清漓的深不可测,世王的至高无上,以及十阶法相那一个个如同行走天灾般的恐怖力量……这一切,都将他以往的世界观冲击得支离破碎。

而今天,更是他人生中最为黑暗、最为惨痛的一课!

武神凌的蛮横挑衅,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恐怖手段与深沉心机,水清漓那如同宇宙般浩瀚冰冷的威压,世王那隔空投来的、令人绝望的意志注视……尤其是他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险些让他形神俱灭的“戏言”……这一切,都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天真、所有的……不切实际的梦。

“多看,多听,多学,多做,少说。”

默那十字箴言,如同血色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神魂最深处。每一个字,都重若山岳,浸透着他方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恐惧与后怕。

他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里,是幕天阁。这里奉行的,是赤裸裸的力量法则与冰冷无情的秩序。这里没有风花雪月的浪漫,没有逍遥世外的可能。有的,只是无处不在的危机、深不可测的强者、以及动辄关乎生死存亡的禁忌。

他那套艺术家的感性、灵犀阁时期的处事方式,在这里,行不通!不仅行不通,反而会成为取死之道!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巨大的冲击。

需要时间来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需要时间来……重塑自我。

他需要将那个向往“闲云野鹤”的颜爵,彻底埋葬在心底。需要将那份属于艺术之灵的敏感与不羁,用最坚硬的冰壳包裹起来,深藏不漏。需要学会用默所说的“多看、多听、多学、多做、少说”来武装自己,在这个强者如林、危机四伏的新环境中,小心翼翼地活下去。

他需要接受“幕天阁司仪”这个身份,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种枷锁,一种生存方式。他必须尽快熟悉那些繁琐却至关重要的规章,必须学会与那些性格迥异、力量恐怖的法相打交道,必须时刻谨记哪些话能说,哪些话打死也不能说,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有价值,才能在这艘名为“幕天阁”的、航行在惊涛骇浪中的巨舰上,拥有一席之地,而不是被轻易地抛弃,或者……抹杀。

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如同将原有的骨骼打碎,再重新拼接。但颜爵知道,他没有选择。如果不想死,如果还想守护他想守护的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其隐晦地瞥向王座之上那道清冷绝尘的身影),他就必须完成这场蜕变。

冰晶宫内,时间悄然流逝。极光在宫外无声变幻,将冰冷的光辉投入殿内,映照出冰璃雪静坐处理事务的绝美侧影,也映照出颜爵那蜷缩在地、如同受伤野兽般独自舔舐伤口的孤寂身影。

一个时代的落幕,意味着另一个时代的开启。而个体的命运,在这洪流之中,往往微不足道,却又必须奋力挣扎。

颜爵的幕天阁司仪生涯,就在这片冰冷的寂静与内心的惊涛骇浪中,正式拉开了序幕。前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他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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