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楼的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钱立群一行人谈笑风生地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显得格外轻松惬意。他们像一群刚刚狩猎归来的猎人,分享着战利品的喜悦。
陆远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他脸上的谦和笑容依旧挂着,仿佛刚才会议室里那个被围攻得哑口无言的年轻人,并不是他。
秘书小王快步跟上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愤懑:“书记,这帮人……这简直是欺人太甚!明着放权,暗地里把绳子全给收回去了,这不就是把我们当猴耍吗?”
陆远没有说话,只是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平静地看着钱立群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直到坐进返回星海市驻省办的黑色红旗车里,厚重的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小王才再次忍不住开口:“书记,咱们就这么算了?这要是真按他们的方案来,新区什么事都干不成,处处都得看他们脸色!”
陆远靠在后座上,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石安市傍晚拥挤的车流。窗外,这座古老省会的灰色建筑和参天古木缓缓向后退去,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城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却无法驱散那股沉沉的暮气。
“小王,你觉得钱主任这个人怎么样?”陆远忽然开口问道。
小王愣了一下,没想到书记会问这个。他斟酌着词句:“老奸巨猾,笑里藏刀。看着像个儒雅的学者,下手比谁都黑。”
“不。”陆远摇了摇头,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他不是奸猾,他是傲慢。一种根植于他专业领域和权力地位的傲慢。”
“傲慢?”
“对。在他看来,整个冀东省的经济发展,都必须按照他脑子里的那张蓝图来。任何偏离轨道的行为,都是对科学规划的亵渎。他今天在会上做的所有事,都不是单纯为了刁难我,而是在扞卫他作为全省‘总规划师’的权威。他不是在跟我斗,他是在跟‘不确定性’斗。”陆远的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钱立群的内在逻辑。
小王听得有些发懵,他还是觉得那就是在刁难。
“他给我设了一个局,一个用‘规则’和‘专业’编织的笼子。他觉得我年轻,要么会一头撞上去,撞得头破血流;要么就会被这个笼子的复杂结构吓退,知难而退。”陆远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想让我按照他的剧本演,演一个要么鲁莽、要么无能的配角。”
“那我们怎么办?”小王的心又提了起来。
“很简单。”陆远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既然他觉得我是个演员,那我就好好演。只不过,剧本得由我来写。”
车子回到了驻省办。一个闹中取静的院落,平日里十分清静。
陆远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休息,甚至没顾得上吃晚饭,直接走进了办公室。
“小王,给我准备几样东西。”陆远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开始挽袖子,“第一,三桶方便面,要红烧牛肉的。第二,五罐红牛。第三,把省‘十四五’规划纲要、国土空间规划、还有近三年所有跟产业布局相关的政策文件,全部搬到我办公室来。电子版也发我一份。”
小王看着书记这副架势,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要通宵鏖战了。他不敢怠慢,立刻跑去安排。
夜,渐渐深了。
驻省办的小楼里,只有陆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像一颗固执的星辰,镶嵌在沉沉的夜幕里。
小王几次想进去看看,都被陆远关照过,不许任何人打扰。他只能守在门外,透过门缝,能看到书记时而伏案疾书,时而对着电脑屏幕快速敲击键盘,时而又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那不是一种焦躁的踱步,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充满韵律感的思考。
办公室里,烟灰缸里的烟头渐渐堆成了小山。方便面的香气和红牛特有的甜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夜晚的主旋律。
陆远的面前,摊开着十几份文件,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各种标记和注释。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一个word文档正在飞速地被填充着内容。
钱立群的“联合评估机制”,看似无懈可击,因为它占据了“程序正义”和“专业权威”的制高点。你想反驳他,就等于说你不想接受监督,你不尊重专业。
陆远的反击,没有选择去推翻这个机制。
他选择,比钱立群考虑得更周全,更专业,更“负责任”。
他正在撰写的这份文件,标题是——《关于星海国家级新区承接部分省级管理权限的试点方案(建议稿)》。
这份方案,开篇就旗帜鲜明地拥护和支持了钱立群等人提出的建立“联合评估机制”、“数据对位核验”等补充意见,认为这些意见是“高瞻远瞩的、确保改革不走偏的重要保障措施”。
姿态,比谁都端正。
然而,从第二部分开始,画风突变。
方案的核心,不再是讨论“要不要被管”,而是设计了一整套“如何被管得更科学、更高效”的体系。
针对钱立群的“联合评估机制”,陆远的方案里提出了一个名为“红绿灯”项目分类管理模型。
他将所有五十亿以下的项目,按照产业政策符合度、能耗标准、环境影响等十几个维度,进行量化打分。
得分最高的,归为“绿灯项目”。这类项目,意味着完全符合全省发展战略,产业优质,能耗低。方案建议:此类项目,星海市审批后,只需向“联合评估机制”报备,评估机制实行“默认通过制”,五个工作日内不提出异议,即视为通过。
得分居中的,归为“黄灯项目”。这类项目,可能有某些指标处于临界状态,或与现有产业布局存在一定的模糊地带。方案建议:此类项目,由星海市进行初审后,将材料提交“联合评估机制”进行审核,审核时限为十五个工作日。
得分最低的,归为“红灯项目”。这类项目,明确与全省产业政策有冲突,或存在较高环境风险。方案建议:此类项目,星海市不予受理,直接由企业向省级部门申报。
这个模型一出来,就把钱立群那个模糊的、自由裁量权巨大的“联合评估”,变成了一个有标准、有规则、有效率的标准化流程。它看似接受了钱立群的框架,实则釜底抽薪,将大部分优质项目的审批权,又夺了回来。
更绝的是,方案的第三部分——风险管控与汇报机制。
陆远在方案里郑重承诺,星海市将建立最严格的风险内控体系。对于所有获批项目,将进行全生命周期的跟踪管理。
同时,他主动提出,星海市委、市政府将以“月报”的形式,将新区所有重大项目的进展、遇到的问题、以及各项经济指标的完成情况,整理成册,绕过所有中间环节,直接呈送省委书记、省长以及省级协调指导小组的每一位成员。
这一招,叫作“透明化”。
你不是怕我乱来吗?那我就把所有家底都摊开给你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直接摆在最高领导的案头。这样一来,谁想在中间环节设置障碍,谁想利用信息不对称来卡脖子,都将直接暴露在省委书记和省长的眼皮子底下。
这就把钱立群等人从“裁判员”,变成了“观众”。他们可以看,可以议论,但再想下场吹黑哨,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这份方案,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引经据典,从宏观的政策对接到微观的操作流程,无一不备。它没有一个字是反驳钱立群的,但通篇都写满了“我比你更懂管理”、“我比你考虑得更周全”。
它不是一份请示,而是一份近乎完美的、可以直接执行的行动纲领。
当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办公室时,陆远终于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夜未眠,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疲惫,反而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楼下,小王已经靠在车边睡着了。
陆远拿起桌上的方案打印稿,一共二十三页,每一页都沉甸甸的。
他走出办公室,轻轻拍了拍小王的肩膀。
小王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看到书记,连忙站直了身体:“书记,您忙完了?”
“嗯。”陆远把手中的文件递给他,“拿去,印三份,用最好的纸,最清晰的打印,装订好。记住,这是市委的正式文件。”
“是!”小王接过文件,感觉那纸张还带着温度。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标题和前言,眼睛就亮了。
“书记,您这……太高了!”小王的声音里充满了崇拜。
陆远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重新系好了领口的扣子,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衬衫。一夜的疲惫仿佛被清晨的阳光一扫而空,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车准备好。”
“是!回星海吗?”小王下意识地问道。
陆远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省委大院的方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去省委。我要去给孙书记,送一份‘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