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的风沙吹进帐篷,沈知微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卷真盟约。火漆完好,双龙纹印清晰可辨。她没有动,只看着对面的北狄新王。
对方接过文书,翻开看了许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贵国皇后亲来,实乃诚意。”
沈知微点头:“我带的是真约,也只认真约。”
新王合上帛书,手指在封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眼道:“既然如此,我也坦诚。增二十城,是我此次和谈的底线。若不允,战事难休。”
帐内气氛一紧。随行女官低下了头,边将握住了刀柄。
沈知微仍坐着,指尖轻点桌面。脑中响起冰冷机械音——
【若不增城,便劫和谈队】
她眼神微动,随即笑了。这一笑很淡,却让新王眉头皱了一下。
“大王请看营外。”她忽然起身,转身指向帐门方向。
风掀开帘角,远处山脊上,百架投石机静静列阵。每块巨石都被布条裹住,上面绣着北狄军旗。黄沙卷过,旗帜猎猎作响。
“那是我为今日准备的贺礼。”她说,“若和谈成,旗焚为庆;若不成……”她顿了顿,“石落旗碎,也算送你们一场葬礼。”
帐内无人说话。北狄将领面面相觑,有人手已按在刀上,却被副将拦下。
新王盯着那片阵地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增城之事,不必再提。”
沈知微走回座位:“那便依原约。”
“另加两百匹汗血马。”他补充,“三日之内送到边境。”
她没立刻答应,只问:“马要烙官印吗?”
“当然。”新王沉声,“每一匹都刻‘周’字于左蹄,由我亲自监印。”
沈知微这才点头:“好。”
当夜,盟约正式签署。双印加盖,副本各执一份。她将正本收进匣中,交给女官贴身保管。
第二日清晨,使团启程返京。
两百匹汗血马走在最前,红绸披身,蹄声如雷。沿途驿站快马传信:“皇后持节出使,不费一兵一卒,得马二百,定盟北疆!”
消息比马队跑得更快。
京城百姓早早聚集在十里长亭。孩童抱着野花,老人点燃香烛,沿路站满了人。有人敲锣,有人打鼓,还有妇人拉着孩子跪在地上磕头。
马队出现时,欢呼声冲上云霄。
“皇后威武!”
“皇后回来了!”
“快看!那是汗血马!咱们打赢了!”
沈知微坐在车辕上,素衣白簪,未戴凤冠。她抬起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她说,“是边关将士日夜守防,是你们纳的每一斗粮、交的每一文税,才换来今天的和平。”
话音落下,人群又爆发出更大的声音。花瓣被抛向空中,落在马鬃上,落在车轮边。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点头,示意前行。
马队缓缓入城,百姓追着跑了好一段路。有老者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直到队伍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身回家。
紫宸殿灯火通明。
裴砚正在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直到那道身影走到案前,他才放下笔。
“回来了。”他说。
“嗯。”沈知微将木匣放在桌上,“盟约在此。”
他打开看了一遍,手指划过火漆印痕,确认无误后合上。“你去了七天,朝中七次急报。”
“都是小事。”她答,“边境屯田缺种,工部调拨慢了些,已责令三日内到位。”
裴砚看着她:“北狄提出增城?”
“提了。”
“你怎么应对的?”
“我说,若他们敢动手,投石机上的旗子就不会是烧掉,而是砸烂。”
裴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你比我想的更狠。”
“不是狠。”她摇头,“是让他们知道,下次再耍花招,来的就不是石头,是铁骑。”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诏令上写下几行字。
“边事由皇后全权处置,六部不得掣肘。”
写完,盖上玉玺。
圣旨当天夜里就送了出去。宫门刚闭,六部值房灯火通明,官员们捧着诏书反复查看,没人敢质疑。
第二天早朝,文官列队时低声议论。有人皱眉,有人低头不语。科举主考官站在队列中,袖中的手紧了紧,最终什么也没说。
退朝后,沈知微回到偏殿。桌上堆着新送来的边报,最上面一本写着“西域商路重开事宜”。
她刚坐下,女官进来禀报:“北狄第一批汗血马已入京郊马场,共一百零三匹,全部烙印登记完毕。”
“记档。”她说,“明日召牧官查验,不可遗漏。”
女官应声要走,又被叫住。
“太子昨日问的话,你想好了吗?”她问,“如果下次是三千匹马呢?”
女官停下脚步:“奴婢……还没想明白。”
沈知微低头翻着折子:“那就让他自己去查。查不出来,就别再问。”
午后,阳光照进窗棂。她批完最后一本奏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门外传来脚步声,裴砚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北狄新王昨夜斩了两名参与劫持计划的亲卫。”他说,“首级挂在城门三天。”
她接过信看完,放在一边:“他知道谁该死。”
“你还打算再去北狄吗?”
“暂时不必。”她起身走到地图前,“只要他们记得那百架投石机,就不会轻举妄动。”
裴砚站在她身后,看着墙上那幅边境图。红线标出了新增的哨点,蓝线是商路,黑点代表驻军。
“你觉得,还能压他们多久?”
她回头看他:“不是压多久的问题。是要让他们从心里怕起来。”
他没再问。
傍晚,宫门将闭时,又有消息传来。
北狄第二批汗血马抵达,共九十七匹。押送官带来一封信,是新王亲笔——
“自今日起,两国以真约为凭,永不相欺。若有违者,天人共戮。”
沈知微看完,把信递还。
“记档。”她说,“以后凡北狄来使,文书三道查验,一道都不能少。”
女官领命而去。
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缕光。远处皇城根下,一辆马车正驶出宫道,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沉闷声响。
她转身回屋,灯刚点上。
桌上放着明日要批的折子,最上面一本写着“女子为将试训章程”。她拿起笔,开始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门外脚步声近,女官低声禀报:“军营急报,女子试训第一营今晨点名,缺三人。”
她头也没抬:“查是谁放的行。”
女官应声要退,她又开口。
“把昨晚那封北狄的信,抄一份送去军营。”她说,“让她们看看,什么叫一字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