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写到一半,她停下。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她未抬头,只继续写。
片刻后,女官轻步走入,将一封密报放在案角。沈知微搁下笔,指尖抚过火漆印——边关八百里加急。
她拆开,目光扫过内容,神情未变。
“茶马互市急奏:今岁调拨军马三千匹,实到仅两千七百,余三百不知所踪。”
她合上文书,抬眼看向殿外。阳光正斜照在宫道青砖上,映出一道细长影子。她起身,命人召太子裴昭衍入偏殿。
半个时辰后,少年步入。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眉目间已有几分沉稳气度。他行礼毕,垂手立于阶下。
“今日唤你来,不为别的。”她开口,“你知道为何所有官马必烙‘周’字火印于左后蹄?”
太子答:“防私用,便查验。”
她点头,“不错。你去查市,不必带朕旨,只以巡查使身份行事。记住,真言不在口中,在人心底三秒。”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递过去。那令牌入手微凉,刻有古纹,中心一处凹槽似曾激活过。
太子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眼中已有明悟。
“儿臣明白。”
他转身离去,步伐坚定。
两日后,茶马互市。
黄土场上尘烟滚滚,数百匹战马列队待检。太子立于高台,身后禁军持戟而立。马贩首领被带到面前,年约四十,脸上带着惯常的恭顺笑意。
“殿下,小人押运途中确遭流寇惊扰,幸未失马,只是数目清点或有差错……”
太子不动声色,走近一步。两人距离不过半尺,他伸手搭向对方肩头,借力站稳身形。就在接触瞬间,脑中响起冰冷机械音——
【士族令我们调军马入私庄】
他收回手,眸光微闪。
“你说数目有误?”他问。
“是……是,许是账册记漏了。”那人额头渗出细汗。
太子不再多言,转身下令:“封锁出口,五百禁军列阵压境,凡未验马匹不得离场。”
随即,他翻身上马,亲率精锐直奔城外柳家庄。
柳家庄占地广阔,外围圈着木栅,内有牛棚马厩十余座。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草料气味。太子挥手,士兵撞开大门。
院中一惊,数名马夫四散奔逃。太子带人直扑西侧马棚,推门而入时,正见三十匹健马被围在角落,蹄部血迹未干,原有烙印已被削去大半,新敷药泥遮掩痕迹。
他蹲下身,拨开一匹马后腿毛发,残存火印边缘尚可见“周”字一角。
“带走。”他说。
当场擒获马贩十人,拘押庄主柳承恩。此人五品散官,士族旁支,平日低调,却与多名朝臣往来密切。
当夜,宫中。
裴砚坐于御座,手中拿着审讯供状。太子跪呈复命书,声音平稳:“三百军马藏于柳家庄,已查明去向。马贩供认,受柳承恩指使,分三批转运,每批百匹,皆去烙印混入私群。”
裴砚抬眼,“你是如何发现端倪?”
“母后曾教,凡官物必有记。市马皆烙官印,私马无印。一眼可见真假。”
裴砚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他走下台阶,抬手扶起太子,掌心落在少年肩头,停了许久。
“做得好。”
三日后,西市刑场。
柳承恩披枷带锁,跪于土台之上。围观百姓层层叠叠,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默然注视。
裴砚亲临监审,身后太子随行。他走到犯人面前,问:“三百军马,可供三营骑兵驰骋沙场,你却将其隐于牧场,作何用途?”
柳承恩抬头,“陛下明鉴,小人只是暂借饲育,日后果还!并无反意!”
裴砚冷笑,挥手示意。侍卫牵出一匹马,展示其后蹄伤痕与残留烙印。
“这马原定明日调往北境戍边。”太子上前一步,朗声道,“若缺编成行,边军将以劣马充数,战时必败。私调一日,即危社稷一刻。”
人群哗然。
裴砚回身,对刑官点头。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头颅悬杆三日,以儆效尤。
次日清晨,三百军马整队归营。太子亲自送至校场,鼓声震天,将士列队迎回战马。百姓围聚城门,纷纷议论。
“太子明察!”
“皇后教子有方,这才叫铁面无私!”
茶马互市当日重启,交易量反增两成。户部设专职印检官十名,每日查验进出马匹烙印,制度自此确立。
宫中,御书房。
沈知微坐在案前,听太子复命。他说完经过,将青铜令牌放回她手中。
她轻轻摩挲令牌表面,低语:“你能独自断案,我也可暂退一步。”
太子站在窗边,望着远处校场鼓旗招展,忽然问:“母后,若下次不是三百匹,而是三千匹呢?”
她没回答。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桌上一份奏报。纸页翻转,露出背面一行小字——北狄使团已在路上。